第39章 烏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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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虛中一片顫動,天空中狂風席捲,一片明亮的天色中閃閃著一點青綠。

  那一點綠意很快從太虛中徹底落入現世,如同掉落清水的一點的墨珠,飛速擴大,盎然的生機鋪天蓋地。李尺涇甚至覺著自己體內的【列紫篇】都活躍了幾分。

  隨著【青蕪鄉】徹底顯世,他終於隱隱見到其中有著三道大山,山頂山腰皆有亭台樓閣。

  最終,在諸位紫府摩訶的神通手段下,這【青蕪鄉】被沉進了海中,海水幽幽,霎時間海藻、江蘺瘋長,綠的,紅的,黃的競相爭奪本應寬闊的海域。

  不過半刻鐘,海面上居然長出數丈高的樹林來,遍布數百里。

  「【青蕪鄉】既落,諸位便各憑手段吧!」

  遲步梓不在,青池的領頭人便是元修。

  這位大真人衣袖微微一揮,幾個築基便齊齊從雲端往海里落,李尺涇只覺得青光一閃,明明沒入水中,卻莫名的踏在了地上。

  廣闊的天空還算明亮,無日也無月,再不見漫天烏雲以及諸位真人。

  抬目望去,遠處三座高峰拔地而起,最高的一座上亭台樓閣最多,錯落有致,大多是深青或者黑青色的,點綴著華麗的珠寶琉璃。

  『真人說【青蕪鄉】是南鄉遺澤,也與大寧有關,一面喜歡玄隱蒼色,一面最不反感琉璃寶飾。』

  李尺涇駐足觀望一陣,與身邊之人默契交換眼神。

  他的身邊只有遲炙雲。

  遲炙雲二十四五歲的模樣,食指搭在腰間仙劍上,眉眼中比較機警,見李尺涇望過來,當即笑著見禮道:

  「此行便仰仗劍仙了。」

  遲炙雲乃是如今的青池『宗主』,修為已經是築基巔峰,卻對李尺涇很是客氣。

  李尺涇當下回禮,便輕聲問道:

  「真人早有交代,【南鄉閣】應當只有魔道功法留下,數家不會急著前去。我們先把這些東西功法都吃在肚裡,再與他們爭【四密閣】中的靈物。」

  「不知步梓真人可有安排?」

  遲炙雲抬目觀察一陣,道:

  「【青蕪鄉】三峰,無非【丹】【器】【法】三者。想來秋池真人也有交代,【丹】峰交給元烏峰自個兒去奪,倘若失敗了再由劍仙出手。【器】峰無關緊要,【法】峰乃是主峰,【南鄉】【四密】皆在其上。」

  「步梓真人的意思是我隨劍仙一同行動,隨後便在主峰找【念鈺】真人的遺留。真人只取一件靈器叫【淥葵藏玄佩】。」

  兩人騰入雲中,一面向最高峰的峰頂飛去,一面交流此行目的。

  眼見還有一段路程可走,遲炙雲感嘆道:

  「也不知【青蕪鄉】中是否有離火靈物,炙雲秘法已成兩道,只差一場東風了。」

  『傳聞遲尉死後,遲步梓無意培養後輩。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李尺涇在心中暗暗嘆了一聲,安慰道:

  「南海摩通道統到底承傳南鄉四密,丹器皆全。即便沒有離火靈物,也能尋得真火牡火。」

  「以宗主之能,秘境中能勝過道友的屈指可數。」

  遲炙雲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反而極有主見與魄力,心中的打算便是借一借李尺涇的實力在這【青蕪鄉】謀劃一道真火靈物。

  『最起碼不要成為阻力。』

  他面上帶笑,道:

  「那便承劍仙吉言了。」

  到了山腰,陣法禁制開始出現,兩人紛紛落下,這山間有一條白玉長階,山腰處正有一道玄門,門上一條黑匾,上書四個白金色的大字:

  【南鄉四密】!

  「好大的風光!好霸道的字!」

  遲炙雲本能地將手指搭在劍上,可等抬眉望去,才發覺其上劍意已經是徒有其表。

  一旁的李尺涇也是駐足看了兩息,感嘆道:

  「劍意都被磨滅了。原來劍意對於真正的神通者來說也不過爾爾。」

  遲炙雲聞言,微微搖頭道:

  「修成劍意已經是天下獨一份的造化,就是在紫府真人中也算佼佼者。又何必奢求更多呢?說到底道藏玄法才是我等立身根本。」

  一旁的劍仙頓了頓,有些嚮往道:


  「相傳古代有專修劍道的道統,就是劍門的師叔都讚不絕口,只可恨難得一見了。」

  兩人並不耽擱,貼著地面以極快的速度向山頂飛去。

  【南鄉閣】藏納諸法,正在此峰的山頂上。

  兩人一個化作離光,一個化為紫煙,不過幾十息便來到了山頂,很快隱隱看見了頭上一道深青宮樓,卻有兩道金光朦朧地停靠在宮樓外。

  隨著接下來幾息的靠近,李尺涇心中一沉,那金光微微泛出仙氣,明顯是庚兌兩道的修士。

  「金羽仙宗!」

  樓外為首的是一位中年人,相貌平平,目中金光閃閃。一身金衣繪著金白二色的雲紋,腰間掛著一柄極為不俗的寶刀,這才彰顯出一些高貴來。

  「原來是青池宗的劍仙與遲宗主!」

  那中年人轉過身來見禮:

  「在下張允。」

  其身邊一女子,衣著制式相同,修為低一些,也笑道:

  「金羽,張端硯。」

  李尺涇與遲炙雲對視一眼,停下法風,回禮道:

  「青池,李尺涇/遲炙雲。」

  張允眉眼生笑:

  「原來是遲宗主與劍仙。既然都是自家人,那便好說了。」

  遲炙雲上前一步,冷聲道:

  「道友既然先到一步,不知可有收穫?」

  中年人好似沒聽到遲炙雲的質問:

  「說起來,秋池真人與我宗天元前輩還有舊緣,曾經得過宗內的一道傳承。」

  「我與劍仙的兄長李通崖也是相交莫逆。曾經在湖上不打不相識。」

  見對面攀交情,李尺涇神色微緩,心中一動:

  『金羽不願與我動手,即便他們先行取走了功法,應該也能至少把真人的集木功法討來。』

  於是在與遲炙雲暗中交流後,遲炙雲再次上前,離火熊熊燃起,佯裝盛怒道:

  「張允,還真以為自己是江南第一築基了?」

  說著,赤紅色的劍元點點隨劍而出,火雨凝練在周遭。

  遲炙雲在當年端木奎求道時與張允見第一面,便早有與之一較高下的心思。

  如今被對方無視,雖說是佯裝憤怒,卻未嘗沒有真的逼對面動手的意思。

  『那張端硯實力一般,反正有李尺涇坐鎮,就算真動一動手也是金羽吃虧。』

  而張允呢?

  他天賦在金羽宗也屬於百年難得一見,素來自詡高人一等。

  修越宗的年輕一輩避而不戰,劍門紫煙的小輩衰頹得厲害,他空有一身功夫沒處使勁,只能欺負些散修。

  儘管這些『散修』不乏紫府仙族的後輩,卻沒一個值得稱道的。

  若非李尺涇橫空出世,他早已是江南第一築基。

  張允本意是與李木池,遲步梓一樣的人物龍爭虎鬥,結果放眼看去,同輩幾乎一無是處,自然下意識沒將遲炙雲放在眼裡。

  『那李尺涇身懷劍意,我還重視一二。』

  『你一個姓遲的不老實修淥水。修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雜牌離火,也敢與我爭鋒?』

  雖說張允瞧不起遲炙雲,卻並不是急躁之人,還是以任務為重。

  於是他面色一軟,道:

  「青池的道友何故動手?你我兩家相交甚密。就是遲尉前輩也是天元真人的好友,哪裡犯得著刀兵相見?」

  逼對面服軟的計策得逞,遲炙雲身上的離光漸消,道:

  「我等奉真人之命尋找功法,還望兩位道友能夠分享一二。」

  一旁的張端硯實力不濟,遠沒有張允的底氣,急忙道:

  「我等也是方至,這【南鄉閣】有四層,眼下禁制只破到第三層,只有些築基功法被找到。」

  見青池宗二人態度緩和,她頓了頓,道:

  「說來也奇怪,這【南鄉閣】中只余魔道功法,寥寥數本,叫我等撲空。」

  張允也是拋出一道儲物袋給兩人檢查,道:

  「說是數本都誇大了。實則只有兩本,一本元磁的【主煞儀】,一本玄雷的【律演威】。」


  「上頭第四層的紫府禁制未開,只憑我們恐怕難以打開。以劍仙劍意的特殊,應該知道我沒騙人。」

  李尺涇看了看儲物袋,微微一笑,遺憾道:

  「秘境可以持續數月,看來只能等真人們出手解決了。」

  張允面上也是遺憾,好似錯失了什麼大機緣,道:

  「不知二位接下來欲往何處?你我兩家還是儘量不要再起衝突為妙。」

  遲炙雲與李尺涇對視一眼,主動道:

  「【四密閣】收納諸多靈物,乃是不能錯過的好地方。不知金羽意下如何?」

  「哈哈。那便不會起衝突了!」

  一旁的女子笑道:

  「我等所求乃是【念鈺】真人遺物,只是不曉得他的洞府在何處。就先行去尋找了!」

  遲炙雲面色微微一動,拱手道:

  「我家步梓真人卻也有意。不知兩位道友屆時可否讓出其中一道靈器?」

  「好說好說。」

  幾人頓時其樂融融,張允應下道:

  「步梓真人所求無非那道淥水靈器,與我家並不衝突。只盼著青池若有線索,也別忘了我等。」

  「【念鈺】真人身家甚厚,我等大可平分,也莫讓釋修得了去。」

  一語言罷,四道流光分做兩組,順山而下,不過幾息,又紛紛隱去了遁光。

  ……

  十餘息後,兩道身影重新出現在宮樓下,一人腰間青紫仙劍,仙意盎然,一人手捧一小鼎,面色帶笑。

  赫然是李尺涇與遲炙雲兩人。

  遲炙雲手中一道淥鼎,煥發出淡淡的微光,兩人就這般藏匿其中。

  「這【葵水木鼎】如何?」遲炙雲得意道,對於擺了金羽宗一道很是滿意。

  李尺涇微微點頭,當即同樣請出一道青鼎,這鼎更為尊貴,竟然主動往【南鄉閣】飛去!

  陣中禁制遇鼎則避,開除一條路來。

  『【南鄉青蕪玄鼎】果然能打開此處!』

  兩人對視一眼,趕緊跟在鼎後,進入了第四層中。

  穿過三重門扉,數重禁制,兩人終於踏入藏室。

  室內的光線很暗,只有淡淡的光芒自頭頂打下,李尺涇與遲炙雲同時感到光線的舒適,都默契的抬頭望去:

  頂上竟然是一道太陰法器!

  儘管看起來品質不高,只是區區練氣法器,卻也讓二人心中一驚。

  環視一周,四壁全是空蕩蕩的架子——紫檀的、花梨的,每一個都是以築基靈木打造的小架子,留著凹痕,彰顯著原來盛放事物之貴。

  全然空無一物!

  遲炙雲面色陰沉,傳音道:

  「堂堂【南鄉四密】怎會沒有高明的魔道功法收藏,金羽那兩已經把東西都取走了!」

  李尺涇同樣面色不太好看,但還是否認道:

  「師弟的劍意有觀聽希夷之能,可查細微之處,究匿藏之實。兩人在提到不能進入時撒謊了,但在說並未進第四層時並無異樣。」

  一言話盡,李尺涇的劍意慢慢鋪開。

  金羽兩人既然有辦法進來,自然也會同他們一樣折返。他與遲炙雲需要加快動作了!

  兩人一同在第四層尋了幾十息,終於察覺了異樣。

  這閣層中竟然有一處幕布可隔絕神識,還是遲炙雲一點點摸索,肉身摸出來的!

  掀開幕布,豁然開朗,裡頭有一案台。

  一道羽衣散落在台上,案台左側還有一張信紙,紙旁邊擱著一方端硯,硯台里還殘留著乾涸的墨跡。

  紙上似乎曾經有寫下過什麼內容,只是被抹去了。

  右側則擺放著三枚捲軸,隱隱散發著動人心魄的誘惑。

  兩人對視一眼,遲炙雲做邀請之態,讓李尺涇先行取用一觀。

  李尺涇當即取出一卷,微微打開,雙目頓時有了喜意:

  《隼落傾台經》

  六品功法,作者自稱青蕪!

  『但是這一卷,便不虛此行了。』


  李尺涇急忙翻閱時,遲炙雲也抓過一道卷,這捲軸紅艷似火,讓他覺得親近。

  果不其然,乃是火德有關的寶卷!

  《烏欲脫陽道卷》!

  遲炙雲急忙打開,雙眼微紅,恨不得以最快的速度將其銘記在心。

  「日中,陽精之宗,積而成烏,象烏而有三趾……」

  六品功法!儘管不是離火一道的功法,他還是呼吸沉重,神色貪婪。

  「遲炙雲!」

  一聲清喝伴隨劍意打在他的臉上,遲炙雲猛然一驚,將捲軸拋飛,一陣又一陣的汗水浸濕了鬢角。

  「好魔性的寶卷!」

  遲炙雲喘了兩口氣,只覺得兩眼昏昏。

  ——方才數息,他被熏迷糊了眼睛!要不是及時被李尺涇喝醒,恐怕這雙眼睛可以不要了!

  好在他修行有瞳術,仙基輕輕一顫,法力匯聚之下,雙眼恢復了原狀。

  這位青池宗主苦笑一聲道:

  「都說並火迷惑心智,不曾想竟然恐怖至此。多謝劍仙相救。」

  李尺涇並不邀功,搖頭道:

  「我早有察覺,卻同樣急於查看我家真人道統的功法。忘記提醒宗主了。」

  李尺涇將兩個捲軸收下,感嘆道:

  「這位羽衣的主人興許正是《隼落傾台經》的修行者,莫名消失在了閣中。」

  「一卷集木功法與一卷集木法術,這兩卷我便收下了。」

  遲炙雲查看了一下羽衣,木德氣息很濃郁,其上雲紋隱隱有群隼之貌。

  『這大概是一位集木修士的羽衣,不如將利益全讓給秋池真人,好方便此後爭奪火德靈物時李尺涇站在我這邊。至於遲步梓的利益......不重要了。』

  儘管這並火功法貴重,他卻並不貪心,不再去動那道誘人的並火卷,嘆道:

  「這位前輩應當也是紫府真人,竟然陡然消失,恐怕是了不得的大能出手。」

  「炙雲無功無績,不敢爭這位真人的遺物,這卷並火也是不敢再看了。便讓與秋池真人了。」

  李尺涇當即揮袖一收,幕布、羽衣、硯台與筆墨被一併收攏,道:

  「這並火魔威甚重,尺涇便先代為保管。出去後請奏真人為宗主刻錄一份。」

  李尺涇正說著,忽然覺得頭頂的太陰小燈與自己有緣,一塊兒收入囊中。

  如此兩人才匆匆離去。

  ——

  兩人匆匆離開後的不久,另有兩道身影折回。

  張端硯捧著一道香爐,裊裊香氣從爐中散出,同樣遮蔽著二人是身形。

  張允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道令牌,正面紋著隼鳥,背面則是一口空棺,其內三隻蝗蟲默默匍匐著,上書兩個大字:

  【青蕪】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久才回來?」張端硯有些不解。

  張允走在前面,用令牌打開陣法,這才扭頭道:

  「這【南鄉閣】能留下的功法本來就不多。貴如【南鄉四密】,就是再落魄也不會在【南鄉閣】保存多少魔道功法。不到六品他們是決計不會留存的。」

  「李尺涇手中有【南鄉青蕪玄鼎】,讓他們先找一趟,把功法讓給秋池真人是洞天的命令。」

  張端硯更加疑惑了,眼睛微微睜大:

  「那我們進來幹嘛?摩通殘留隨聽鳴尊者被一併抹去,這正經的藏經閣可沒有好東西。」

  「就是要找也該找找【青蕪鄉】鎮壓大魔的地方吧?」

  張允頓了頓,也疑心此行是否能夠找到想要的東西,有些猶豫道:

  『【青蕪鄉】是秘境,怎麼可能鎮壓大魔,鬧起來誰負責?』

  「出發前道子專門接見過我。言稱蘇棲梧為了應對劍修的殺伐,不止親手培養了一位兌金劍仙【念鈺】,還從寧李手中得過一卷【太素藏庚密要】。」

  「【念鈺】前輩沉鬱於師尊受殺,劍意不振,修行難進。直到梁末在南海上得到那位同道統的另一位劍仙指點,這才渡過參紫。因為那位特殊的出身,他主動取出【太素藏庚密要】分享。」


  「若非如此,沒人會想到蘇棲梧取出來的居然不是拓本,而是真跡。」

  兩人終於進到了【南鄉閣】第四層,裡頭空無一物,兩人足足勘探了一刻鐘,也不見任何蹤影。

  張允吐出一口氣,有些意興闌珊:

  「算了,堂堂太陰余位真君手書的道卷,我等找不到也正常。」

  張端硯仍然不甘心:

  「可是這不是道子大人的......會不會是被湖上?」

  張允搖搖頭,只是有些失望:

  「【不窮鋒】固然厲害,我金一卻有的是法子應對。」

  「只是如此一道密卷失傳,著實可惜。湖上若有手段取回,倒也不算是壞事。」

  「......」

  「說。」張允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張端硯猶豫一二,好奇問道:

  「相傳蘇棲梧心狠手辣,專權弒王。古時集木見斬於劍仙,【念鈺】前輩原本也是被當做......」

  張允面色不改,依舊走在前面,語氣冰冷:

  「用不著咱們來憐憫幾百年前的劍仙......」

  「從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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