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穀雨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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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穀雨那天,下雨了。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雨絲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巷子裡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一點點青草的清香。他去年的這一天也站在這裡,也是看雨。

  一年了。

  蘇晚來的時候,傘上全是水珠。她收了傘,靠在門邊,頭髮濕了幾縷。「又是穀雨。」她說。陳硯點點頭。

  小光和小美沒來。下雨天,她們媽媽不讓出門。書店裡很安靜,只有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淅淅瀝瀝的。

  陳硯和蘇晚坐在收銀台兩邊,下棋。下著下著,蘇晚忽然說:「你還記得嗎?去年穀雨,小光和小美還沒來呢。」

  陳硯想了想。去年穀雨,小光和小美確實還沒來。她們是夏天才來的。那時候他剛接手書店,什麼都不懂,每天就坐在這個位置,等著人來。現在不一樣了。每天都有人來。還書的,借書的,看書的,寫作業的。那個角落,從來沒有空過。

  他落下一子。「該你了。」

  蘇晚低頭看棋盤,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贏了。」她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陳硯看著她。蘇晚說:「你棋越來越好了。」

  陳硯說:「是你讓的。」

  蘇晚搖搖頭。「沒有。是真的下不過你了。」

  兩個人坐著,聽著雨聲。門口有動靜。陳硯抬起頭,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收著傘。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碎花襯衫,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她往裡看了看,然後慢慢走進來。

  陳硯站起來。老太太走到收銀台前面,從懷裡掏出一本書,放在台上。「我是來還書的。」

  陳硯拿起來一看,是《紅樓夢》的中冊。很舊了,封面磨破了,書脊用膠帶粘著。他翻開扉頁,上面有那個圓形的印章。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鋼筆寫的,藍色的墨水已經褪得看不清了。

  老太太說:「這套書,我借了四十多年了。」她頓了頓。「上冊和中冊是借的,下冊是我自己買的。一直想還,一直沒捨得。前幾天收拾東西,想著再不還,怕來不及了。」

  陳硯把那本書收下,放進書架里。和上冊放在一起。上冊是去年冬天一個老太太還的,也是借了四十多年。現在中冊也回來了。就差下冊了。下冊是她自己買的,不會回來了。但上冊和中冊,齊了。

  老太太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些書架。然後她問:「你爺爺呢?」

  陳硯說:「走了。兩年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兩年了?」

  陳硯點頭。

  老太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時候我年輕,天天來。你爺爺給我搬小板凳,讓我坐角落裡看。」她抬起頭,看著那個角落。「現在小板凳還在。」

  陳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些小板凳,整整齊齊地摞在那兒。

  老太太收回目光,看著他。「你替他守著?」

  陳硯點頭。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幾秒。「好好守著。」她轉身,慢慢走了。

  陳硯送到門口。雨還在下。老太太撐著傘,一步一步走遠,消失在巷子那頭。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四十多年。」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說:「上冊去年還的,中冊今年還的。」

  陳硯點點頭。他看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借出去的書,就像放出去的鴿子。有的能飛回來,有的飛不回來。」上冊飛回來了,中冊也飛回來了。飛了四十多年。

  ---

  下午,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巷子裡。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映著天光,像一面一面鏡子。那棵老槐樹站在那兒,葉子綠油油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水珠。蘇晚在他旁邊,也看著。

  站了一會兒,蘇晚忽然說:「陳硯。」

  「嗯?」

  「你記不記得,去年穀雨,你跟我說什麼?」

  陳硯想了想,搖搖頭。

  蘇晚說:「你說,穀雨前後,種瓜點豆。是你爺爺說的。」


  陳硯愣了一下。他想起來了。去年穀雨,他確實說過這句話。爺爺每年穀雨都說。他那時候不懂,覺得節氣什麼的,跟書店有什麼關係。現在他懂了。

  他轉身回去,從裡屋拿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裡裝著幾顆種子,是去年夏天小光和小美吃西瓜的時候留的。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種活,但想試試。

  他走到書店後面那塊小空地,蹲下來,鬆土,撒種子,澆水。蘇晚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小空地不大,長滿了雜草。爺爺在的時候,每年都種豆角。後來爺爺不在了,就荒了。現在他又翻開了。

  他站起來,看著那塊剛翻過的地。黑油油的,濕漉漉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蘇晚問:「種的什麼?」

  陳硯說:「西瓜。」

  蘇晚愣了一下。「能活嗎?」

  陳硯說:「不知道。」

  蘇晚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就等著。」

  陳硯點點頭。等著。

  ---

  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

  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看著無名界那一頁。那張照片還夾在裡面。年輕的爺爺,站在書店門口,笑著。他看著那個笑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書。

  沒有摸。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出來了,照在巷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想起下午種的那些西瓜籽。不知道能不能活。但他會等著。就像爺爺等著那些書回來一樣。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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