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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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出去走走?」

  蘇晚抬起頭,手裡還捧著那本《哈利·波特》,眼睛裡有一點疑惑。

  「去哪兒?」

  陳硯想了想,說:「城外。看春天。」

  蘇晚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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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就出門了。

  天剛蒙蒙亮,巷子裡還有霧氣。陳硯背著那個舊帆布包,包里裝著水壺和早上買的包子。蘇晚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紅圍巾圍得松松的,頭髮紮起來,顯得利落很多。

  走到巷口,柴進的車已經停在那兒了。

  昨天陳硯給他打了電話,說要借車用用。柴進二話沒說答應了,一早就把車開過來,鑰匙扔給他。

  「會開嗎?」

  陳硯點頭。

  柴進看著他,又看了看蘇晚,忽然笑了一下。

  「行。去吧。慢點開。」

  他轉身走了。

  陳硯上了車,發動,蘇晚坐進副駕駛。

  麵包車突突地響著,慢慢開出巷子,開上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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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的路,陳硯走過很多次。

  去周姨家,去無名界,每次都是柴進開車,他坐在副駕駛或者后座,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但今天是第一次他自己開。

  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感覺不一樣。

  路還是那條路。兩邊的楊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能看見枝丫上冒出了一點一點的綠。很小,很遠,但確實有。

  蘇晚坐在旁邊,看著窗外。

  開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好久沒出城了。」

  陳硯轉頭看了她一眼。

  蘇晚說:「平時上班,周末就窩著。偶爾逛逛街,但不去遠的地方。」

  陳硯問:「為什麼?」

  蘇晚想了想,說:「一個人,不想動。」

  陳硯沒說話。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

  「你呢?」

  陳硯說:「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各自轉過頭,看著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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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開了快一個小時,陳硯把車停在一片田野邊上。

  這片地方他小時候來過。那時候爺爺帶他出城,路過這兒,總會停一會兒。田野里有農民幹活,有牛在吃草,有小孩跑來跑去。爺爺指著遠處說,那邊有個村子,你奶奶的娘家在那兒。

  後來奶奶走了,爺爺就不怎麼來了。

  再後來,他長大了,就更沒來過。

  陳硯下了車,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田野。

  地已經翻過了,黑油油的,等著播種。遠處有幾棵柳樹,枝條上冒出嫩黃的芽,軟軟的,在風裡輕輕搖。更遠處有一個村子,白牆黑瓦,炊煙裊裊。

  空氣里有股泥土的腥味,混著青草的氣息。

  蘇晚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真好看。」她說。

  陳硯點頭。

  兩個人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然後蘇晚忽然跑起來,沿著田埂往前跑。跑了幾步,回過頭,沖他喊:

  「來啊!」

  陳硯愣了一下,然後也跑起來。

  田埂窄窄的,兩邊是翻過的地,踩上去軟軟的。他跑得不太穩,但跑著跑著,就覺得輕快了。

  蘇晚在前面跑,紅圍巾在風裡飄。

  他追上去,兩個人並排跑著。

  跑到田埂盡頭,停下來,喘著氣。

  蘇晚臉跑得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舒服。」她說。


  陳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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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在田野邊待了一上午。

  走走,停停,看看。蘇晚發現了一叢野花,小小的,黃的白的,開在田埂邊上。她蹲下來看了很久,還摘了幾朵,拿在手裡。

  陳硯站在旁邊,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裡的野花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看著,忽然覺得,這一趟出來,來對了。

  中午的時候,兩個人回到車上,拿出包子,就著水壺裡的水,吃了頓簡單的午飯。

  蘇晚咬著包子,看著窗外。

  「下午還去哪兒?」

  陳硯想了想,說:「河邊。那邊有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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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又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片河灘邊上。

  河不寬,水清清的,能看到底。河灘上全是鵝卵石,大大小小,被水沖得很光滑。河邊長著一些蘆葦,枯的,但底下已經冒出新的綠芽。

  陳硯小時候來過這兒。爺爺帶他來抓魚,拿著一個網兜,在河邊撈了半天,一條也沒撈著。爺爺笑著說,魚是給有耐心的人抓的。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站在這兒,看著那條河,忽然有點懂了。

  蘇晚脫了鞋,光著腳踩在鵝卵石上。

  「涼!」她叫了一聲,又笑。

  陳硯看著她,也脫了鞋,走過去。

  鵝卵石硌腳,涼涼的,但走幾步就習慣了。

  兩個人踩著石頭,走到河邊。河水清得能看見魚,小小的,一群一群,在石頭縫裡游來游去。

  蘇晚蹲下來,伸手去摸。

  魚一下子散了,一會兒又聚回來。

  她試了好幾次,一條也沒摸著。

  陳硯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笑什麼?」

  陳硯說:「我小時候也這樣。一條也沒抓著。」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你爺爺帶你來的?」

  陳硯點頭。

  蘇晚問:「抓著了嗎?」

  陳硯說:「沒。」

  蘇晚笑得更厲害了。

  笑完了,她站起來,看著那條河。

  「你爺爺,是個好人。」

  陳硯說:「嗯。」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

  「你想他了?」

  陳硯沉默了一秒。

  「嗯。」

  蘇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涼涼的,因為剛摸過河水。但握在手裡,還是暖的。

  陳硯握緊她的手。

  兩個人站在河邊,看著那條河,看著那些魚,看著遠處那些剛發芽的柳樹。

  太陽慢慢西斜,把河水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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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陳硯開車開得很慢。

  不是因為不會開,是不想開快。車窗開著,風吹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蘇晚靠在座椅上,眯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

  陳硯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被夕陽照著,輪廓很柔和。睫毛長長的,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帶著一點點笑,很淡。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開車。

  開到那條土路的時候,蘇晚忽然睜開眼睛。

  「陳硯。」

  「嗯?」

  「今天謝謝你。」

  陳硯愣了一下。

  「謝什麼?」

  蘇晚說:「帶我出來。看春天。」

  陳硯沒說話。

  蘇晚說:「我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陳硯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


  開了一會兒,他說:「我也是。」

  蘇晚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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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書店的時候,天快黑了。

  陳硯把車停回巷口,兩個人走回書店。

  門口那兩個紅燈籠還亮著,在暮色里紅紅的。陳硯推開門,走進去,打開燈。

  昏黃的光充滿了整個書店。

  蘇晚走進來,在藤椅上坐下。

  「累嗎?」陳硯問。

  蘇晚搖頭。

  「不累。高興。」

  陳硯看著她,忽然說:「晚上在這兒吃?」

  蘇晚愣了一下。

  陳硯說:「我煮麵。」

  蘇晚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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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去裡屋煮麵。

  冰箱裡還有昨天剩的菜,他切了切,打了兩個雞蛋,下了兩碗面。

  端出來的時候,蘇晚已經把收銀台收拾乾淨了。

  兩碗面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

  蘇晚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好吃。」

  陳硯坐下,也吃了一口。

  還行,不算難吃。

  兩個人默默地吃。

  吃完,蘇晚去洗碗,陳硯坐在收銀台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洗完了,她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真高興。」她說。

  陳硯說:「我也是。」

  蘇晚看著他,忽然問:「明天還去嗎?」

  陳硯愣了一下。

  蘇晚說:「明天周末,不用上班。」

  陳硯想了想,說:「你想去哪兒?」

  蘇晚說:「不知道。隨便哪兒。」

  陳硯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軟軟的。

  他說:「好。明天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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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

  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看著無名界那一頁。那座山,那棵松樹,那個背影,還在。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去哪兒了?」

  陳硯說:「城外。看春天。」

  爺爺沉默了兩秒。

  「跟那丫頭?」

  陳硯說:「嗯。」

  爺爺沒說話。

  陳硯等了一會兒,問:「爺爺,你年輕的時候,也出去看過春天嗎?」

  爺爺說:「看過。」

  陳硯問:「跟誰?」

  爺爺說:「你奶奶。」

  陳硯愣了一下。

  爺爺說:「那會兒年輕,剛結婚。春天的時候,帶她出城,看花,看河,看田野。她高興,我也高興。」

  陳硯聽著,沒說話。

  爺爺說:「後來她走了,就不去了。」

  陳硯問:「為什麼?」

  爺爺說:「一個人,沒意思。」

  陳硯沉默了幾秒。

  爺爺說:「硯兒。」

  「嗯?」

  「有人陪著,是福氣。」

  陳硯點頭。

  爺爺說:「今天高興嗎?」

  陳硯想了想,說:「高興。」

  爺爺說:「那就好。」

  陳硯等了一會兒,忽然問:「爺爺,你看見我們今天去哪兒了嗎?」

  爺爺說:「看見了。」

  陳硯愣了一下。


  爺爺說:「那條河,你小時候我帶你去過。」

  陳硯的眼眶熱了。

  他說:「爺爺,我今天在那兒站了很久。」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的眼淚掉下來。

  爺爺說:「硯兒。」

  「嗯?」

  「好好的。」

  陳硯說:「好。」

  爺爺說:「去吧。早點睡。明天還要出去。」

  陳硯說:「爺爺,晚安。」

  爺爺說:「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照在巷子裡,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那些嫩芽,明天會比今天更多一點。

  春天真的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蘇晚跑在田埂上,紅圍巾在風裡飄。

  她蹲在河邊,伸手摸魚,一條也沒摸著。

  她站在夕陽里,說「我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他想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明天還去。

  去哪兒都行。

  只要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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