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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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書店的門,是裡屋的門。篤篤篤,三下,很輕,像是怕吵醒他,又怕他聽不見。

  他睜開眼睛,窗外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陳硯?」

  是蘇晚的聲音。

  陳硯坐起來,揉了揉臉。

  「醒了。」

  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蘇晚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

  「怎麼了?」

  蘇晚把信封遞給他。

  「門口發現的。夾在門縫裡。」

  陳硯接過來一看,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只有收信人三個字:

  「陳硯收」

  字跡他認識。

  是他自己的字。

  陳硯愣住了。

  他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什麼也沒有,就是空白的牛皮紙。

  他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是一張普通的白紙,對摺著。展開,上面只有幾行字,也是他自己的字跡:

  「陳硯: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走了。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書店還開著,挺好。那丫頭還在,挺好。春天來了,挺好。

  有些事情,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以後你會知道的。

  好好守著。別回頭。

  ——陳硯」

  陳硯站在那裡,看著那封信,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他的字。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封信。

  蘇晚在旁邊,看著他臉色不對,輕輕問:「怎麼了?」

  陳硯把信遞給她。

  蘇晚接過來,看完,也愣住了。

  「這……是你寫的?」

  陳硯說:「字是我的。但我沒寫過。」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會不會是你什麼時候寫的,忘了?」

  陳硯搖頭。

  「我不會忘這種事。」

  蘇晚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那這是誰寫的?」

  陳硯沒說話。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

  巷子裡空蕩蕩的,和往常一樣。陽光照在地上,有幾個小孩在遠處跑,有人在門口曬太陽。一切都很正常。

  他把門關上,走回收銀台後面,坐下。

  蘇晚在他對面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兩個人盯著那封信,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忽然說:「會不會是……」

  她沒說完。

  陳硯抬起頭,看著她。

  蘇晚說:「會不會是未來的你寫的?」

  陳硯愣了一下。

  蘇晚說:「你不是能進書境嗎?書里的時間,和外面不一樣。會不會是未來的你,從某個書境裡,把這封信送出來了?」

  陳硯想了想,搖頭。

  「書境裡的東西,要具現才能出來。一封信……怎麼具現?」

  蘇晚說:「那我不知道了。」

  陳硯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走了。」

  走了。去哪兒?

  「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什麼意思?

  「書店還開著,挺好。那丫頭還在,挺好。春天來了,挺好。」

  這像是在交代後事。

  「有些事情,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以後你會知道的。」


  什麼事情?

  「好好守著。別回頭。」

  別回頭。

  爺爺也說過這句話。

  陳硯把那封信疊好,放回信封里。

  他說:「先留著。」

  蘇晚點頭。

  ---

  上午,陳硯一直心不在焉。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時不時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一眼。每一個字都是他的筆跡,但他完全沒有印象。

  他試著回想這幾天的事。昨天去城外踏青,前天在書店,大前天……都很正常,沒什麼特別的。

  但這封信是從哪兒來的?

  誰放進來的?

  蘇晚坐在藤椅上,也沒看書,就那麼看著他。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硯忽然站起來。

  「我去找柴爺。」

  蘇晚也站起來。

  「我跟你去。」

  ---

  柴進住在城西一片老小區里,陳硯沒去過,但知道大概位置。

  兩個人坐公交過去,又走了一段路,找到那棟樓。六層的老樓,沒有電梯,柴進住四樓。

  陳硯敲了敲門。

  門開了,柴進站在門口,嘴裡叼著煙,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怎麼來了?」

  陳硯把信遞給他。

  柴進接過來,看完,眉頭皺起來。

  他讓開身。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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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進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還算乾淨。客廳里有一張舊沙發,一張茶几,牆上掛著一把刀。

  柴進讓他們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然後在那張舊沙發上坐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頭,看著陳硯。

  「你寫的?」

  陳硯說:「字是我的。但我不記得寫過。」

  柴進沉默了幾秒。

  「會不會是夢遊寫的?」

  陳硯搖頭。

  「沒夢遊過。」

  柴進又問:「這幾天有什麼奇怪的事嗎?」

  陳硯想了想,搖頭。

  「沒有。」

  柴進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你知道有種東西,叫『書契留書』嗎?」

  陳硯愣了一下。

  柴進說:「守書人到了一定程度,可以用書契之力,把自己的意念留在書里。別人碰那本書,就能讀到。」

  他看著陳硯。

  「這封信,有點像那個。」

  陳硯問:「你是說,是某個書里的我,寫了這封信?」

  柴進說:「有可能。你進過歸塵界,進過青萍界,進過無名界。那些書境裡的時間,和外面不一樣。說不定哪個書境裡的你,已經活到很老了,寫了這封信,想辦法送出來。」

  陳硯沉默了幾秒。

  「他能出來嗎?」

  柴進搖頭。

  「不知道。沒聽說過。」

  陳硯沒說話。

  蘇晚在旁邊,忽然問:「那信上說的『走了』,是什麼意思?」

  柴進看著她,又看著陳硯。

  「可能是死了。可能是進了某個地方,出不來了。可能是……」

  他沒說完。

  陳硯問:「可能是什麼?」

  柴進沉默了幾秒。

  「可能是去你爺爺那兒了。」

  ---

  從柴進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陳硯和蘇晚走在路上,誰也沒說話。

  公交車上,陳硯看著窗外,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封信。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走了。」

  走了。

  去哪兒?

  去爺爺那兒?

  可爺爺在無名界裡,在那個只進不出的地方。

  未來的他,進去了?

  「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為什麼找不到?

  「書店還開著,挺好。那丫頭還在,挺好。春天來了,挺好。」

  那丫頭。說的是蘇晚。

  她還在。

  那說明未來的她,還在。

  「有些事情,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以後你會知道的。」

  什麼事情?

  「好好守著。別回頭。」

  又是別回頭。

  他想起爺爺最後那句話。

  也是「別回頭」。

  ---

  回到書店,天已經全黑了。

  陳硯打開燈,蘇晚去裡屋燒水。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放回信封里,放進抽屜,和爺爺的帳本放在一起。

  蘇晚端著兩杯水出來,遞給他一杯。

  「喝點。」

  陳硯接過來,喝了一口。

  蘇晚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你信上說的那些事,會不會真的發生?」

  陳硯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蘇晚說:「那你怎麼辦?」

  陳硯想了想,說:「繼續守著。」

  蘇晚看著他。

  陳硯說:「信上說,『書店還開著,挺好』。說明未來書店還在。那我就繼續開著。」

  他頓了頓。

  「別回頭。爺爺也這麼說過。那我就往前走。」

  蘇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陳硯握緊她的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牆上那口老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

  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

  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看著無名界那一頁。

  那座山,那棵松樹,那個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怎麼了?」

  陳硯說:「收到一封信。」

  爺爺問:「什麼信?」

  陳硯把那封信的事說了一遍。

  爺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拿來我看看。」

  陳硯愣了一下。

  「怎麼看?」

  爺爺說:「按在書上。」

  陳硯站起來,走到抽屜前面,把那封信拿出來,按在那本書上。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眉心那點火苗跳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碎片。

  一封信,在那本書里,一頁一頁翻開。每一個字都亮起來,一個一個飛起來,飄在空中,排成一行一行。

  然後那些字落下去,落在書頁上,變成一行新的字:

  「陳硯:

  如果你看見這行字,說明那封信你已經收到了。

  未來的你,讓我告訴你:別怕。

  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該留的總會留。

  你只要守著,就行。


  ——爺爺」

  陳硯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無名界那一頁,多了一行小字,很小,在角落:

  「孫兒勿念。爺爺在。」

  陳硯的眼淚掉下來。

  他說:「爺爺。」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爺爺。」

  還是沒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那行小字還在。

  「孫兒勿念。爺爺在。」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照在巷子裡,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爺爺說的那句話:

  「有些東西,比書重要。」

  他把那封信留在書里了。

  爺爺替他收著。

  ---

  第二天早上,陳硯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窗戶了。

  他躺在床上,愣了幾秒,然後坐起來,推門出去。

  外屋的門開著,陽光湧進來。蘇晚站在書架前面,正在整理書。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

  「醒了?」

  陳硯點頭。

  蘇晚指了指收銀台。

  「包子在桌上。」

  陳硯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老馬家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蘇晚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薄毛衣,淺灰色的,袖子卷著。頭髮紮起來,露出白皙的後頸。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蘇晚。」

  蘇晚回過頭。

  「嗯?」

  陳硯說:「那封信,爺爺收著了。」

  蘇晚愣了一下。

  陳硯說:「他把那封信留在書里了。」

  蘇晚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看見他了?」

  陳硯搖頭。

  「沒看見。但他留了話。」

  蘇晚問:「什麼話?」

  陳硯想了想,說:「別怕。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該留的總會留。」

  蘇晚聽著,沒說話。

  陳硯說:「他還說,孫兒勿念。他在。」

  蘇晚的眼眶有點紅。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陳硯握緊她的手。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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