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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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六,陳硯又醒了個大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今天要包餃子,蘇晚要來教他,他得先把東西準備好。

  他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外屋還是暗的,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他打開燈,走進裡屋,把昨天買的菜拿出來。

  肉餡放在碗裡,白菜洗乾淨,蔥姜蒜備好。他還找出一塊面板,是爺爺以前用的,木頭已經用得發黑,但很乾淨。擀麵杖也在,和面板放在一起。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搬到外屋,擺在收銀台上。

  然後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堆東西,忽然想起爺爺以前包餃子的樣子。

  爺爺總是坐在藤椅上,面前放個小板凳,面板擱在板凳上。他擀皮兒,陳硯負責包。陳硯包的餃子總是歪歪扭扭的,爺爺就笑,說:「沒事,能吃就行。」

  後來他出去上學工作,就再也沒包過。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燒水。等會兒和面要用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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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剛燒開,門被推開了。

  蘇晚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保溫袋,看見收銀台上那堆東西,愣了一下。

  「這麼早?」

  陳硯說:「睡不著。」

  蘇晚走進來,把保溫袋放下,看了看那堆東西。

  「面和了嗎?」

  陳硯搖頭。

  「等你來教。」

  蘇晚笑了一下,挽起袖子。

  「行,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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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面是蘇晚來的。

  她把麵粉倒進盆里,一點一點加水,一邊加一邊用手攪。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幹過的。

  陳硯站在旁邊看著,問:「要幫忙嗎?」

  蘇晚頭也不抬:「等著。等會兒教你擀皮兒。」

  陳硯點點頭,站在旁邊繼續看。

  面和好了,蘇晚用一塊濕布蓋上,讓它醒著。

  「得等一會兒。先弄餡。」

  她拿起白菜,開始切。

  陳硯說:「我來切。」

  蘇晚看了他一眼,把刀遞給他。

  陳硯接過刀,把白菜切成絲,再切成末。切得不算好,有大有小,但蘇晚看了一眼,沒說啥。

  肉餡倒進盆里,加上蔥薑末,鹽,醬油,還有一點香油。蘇晚用筷子順時針攪,一邊攪一邊說:「要往一個方向攪,這樣肉才上勁。」

  陳硯在旁邊看著,記住了。

  餡弄好了,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蘇晚把面板放好,撒上乾麵粉,把麵團拿出來揉。

  「來,你試試。」

  陳硯接過麵團,學著她的樣子揉。

  麵團軟軟的,有點黏手。他揉了幾下,蘇晚在旁邊說:「用力要均勻,別太使勁。」

  陳硯點點頭,繼續揉。

  揉了一會兒,麵團變得光滑了。蘇晚說:「行了,分成幾塊,搓成長條。」

  陳硯照做。

  然後開始切劑子,擀皮兒。

  擀皮兒是技術活。陳硯擀出來的皮兒,有圓的,有橢圓的,有形狀奇怪的。蘇晚看著,笑得不行。

  「你這擀的什麼呀?」

  陳硯看著自己擀出來的那些皮兒,也有點不好意思。

  「第一次。」

  蘇晚拿起一個他擀的皮兒,放在手心裡,包了一個餃子給他看。

  「你看,皮兒要中間厚兩邊薄。你這樣中間也薄,包的時候容易破。」

  陳硯點頭,繼續擀。

  第二個比第一個好一點。第三個更好一點。

  蘇晚在旁邊包著,偶爾看一眼,點點頭。

  「還行,進步挺快。」

  陳硯心裡忽然有點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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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包了一個多小時。

  面板上擺滿了餃子,有蘇晚報的,一個個挺著肚子站得筆直。有陳硯包的,歪歪扭扭,有的躺著,有的趴著。

  蘇晚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餃子,又笑了。

  「你這包的,煮的時候肯定得破。」

  陳硯說:「破了我吃。」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笑完了,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行了,包完了。等會兒煮幾個嘗嘗?」

  陳硯點頭。

  蘇晚去燒水,陳硯把餃子收起來,放進裡屋的冰箱裡。爺爺那個老冰箱用了十幾年了,還在轉。

  水開了,蘇晚下了二十來個餃子。

  鍋里的水翻滾著,餃子浮起來,白白胖胖的。

  陳硯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爺爺。

  每年過年,爺爺都會煮餃子。煮好了端上來,熱氣騰騰的。他那時候總是急著吃,爺爺就說:「慢點,燙。」

  現在爺爺不在了。

  但餃子還在。

  蘇晚把餃子撈出來,裝在兩個碗裡,端到收銀台上。

  「嘗嘗。」

  陳硯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個。

  是他包的那個,歪歪扭扭的,但沒破。

  咬了一口,肉餡很香,白菜脆脆的,味道剛好。

  他嚼著,忽然說:「好吃。」

  蘇晚也夾了一個,嘗了嘗,點點頭。

  「還行。」

  兩個人默默地吃。

  吃著吃著,陳硯忽然說:「蘇晚。」

  「嗯?」

  「你過年,就在這兒過吧。」

  蘇晚愣了一下。

  陳硯說:「反正你也不回去。我一個人,也是過。」

  蘇晚看著他,眼神里有東西在動。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餃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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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餃子,蘇晚回去了。

  陳硯一個人坐在書店裡,看著那些剩下的餃子。

  天已經黑了,書店裡只有收銀台上那盞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那些餃子碗。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後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諸天萬相書》。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眉心那點火苗跳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

  「今天幹什麼了?」

  陳硯說:「包餃子。」

  爺爺沉默了兩秒。

  「包得怎麼樣?」

  陳硯想了想,說:「還行。蘇晚教的。」

  爺爺沒說話。

  陳硯等了一會兒,說:「爺爺,我給你留了兩個。」

  爺爺說:「看見了。」

  陳硯愣了一下。

  爺爺說:「你剛才吃的時候,我看見了。」

  陳硯沒說話。

  爺爺說:「你包得確實不怎麼樣。」

  陳硯笑了。

  爺爺也笑了,笑得很輕。

  然後他說:「但那丫頭包得不錯。」

  陳硯說:「嗯。」

  爺爺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硯兒。」

  「嗯?」

  「那丫頭對你好,你要對人家也好。」

  陳硯說:「我知道。」

  爺爺說:「知道就好。」

  陳硯等了一會兒,問:「爺爺,過年那天,你能看見嗎?」

  爺爺說:「能。」

  陳硯問:「能看見什麼?」

  爺爺說:「能看見你吃餃子。能看見那丫頭。能看見這間書店。」


  他頓了頓。

  「能看見你們好好的。」

  陳硯的眼眶紅了。

  他說:「爺爺,你也好好的。」

  爺爺說:「我好著呢。」

  陳硯點點頭。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裡屋,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爺爺的話。

  「能看見你們好好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年,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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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七,陳硯起得比平時晚一點。

  可能是昨天包餃子累了。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有鳥叫,有腳步聲,偶爾有幾聲鞭炮。

  他起來,推門出去。

  外屋的門已經開了,陽光湧進來。蘇晚站在書架前面,正在把昨天包好的餃子往冰箱裡放。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

  「醒了?」

  陳硯點頭。

  蘇晚指了指收銀台。

  「包子在桌上。」

  陳硯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個包子。

  吃著吃著,他忽然問:「今天幹什麼?」

  蘇晚想了想,說:「把書店再收拾收拾。快過年了。」

  陳硯點點頭。

  吃完包子,兩個人開始忙活。

  把書架又擦了一遍,把書重新擺整齊,把地板拖了兩遍。蘇晚還從包里拿出幾副新窗花,把舊的換下來。

  陳硯站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你哪兒來這麼多窗花?」

  蘇晚說:「昨天路過買的。」

  陳硯沒說話,看著她把窗花一張一張貼好。

  陽光照在窗花上,紅艷艷的,很好看。

  貼完窗花,蘇晚退後幾步看了看,點點頭。

  「行了,有年味兒了。」

  陳硯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這間書店,從來沒有這麼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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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八,柴進來了。

  他提著一袋子東西,進門就放在收銀台上。

  「周姨讓我帶給你們的。年貨。」

  陳硯打開一看,是一大塊臘肉,一條魚,還有一袋子炸好的丸子。

  蘇晚在旁邊說:「替我們謝謝周姨。」

  柴進點點頭,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煙,看了蘇晚一眼。蘇晚點點頭,柴起點上煙,吸了一口。

  「過年怎麼過?」

  陳硯說:「就在這兒。」

  柴進看著他,又看了看蘇晚。

  「就你倆?」

  陳硯點頭。

  柴進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三十晚上我來一趟。帶點酒。」

  陳硯愣了一下。

  柴進把煙掐了,站起來。

  「就這麼定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陳硯。

  「小子。」

  「嗯?」

  「你爺爺在的時候,每年三十我都來。喝兩杯,說說話。他不在了,我還來。」

  他推門出去。

  陳硯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關上。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柴爺人挺好。」

  陳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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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陳硯起了個大早。

  今天是爺爺走的那天。一個月前的今天,他在醫院裡,看著爺爺閉上眼睛。

  他站在書店門口,看著那條巷子。


  陽光照進來,和往常一樣。有人走過,有人說話,有自行車鈴鐺響。

  和那天一樣。

  但那天他剛從醫院回來,站在這裡,心裡空落落的。

  現在他站在這兒,心裡還是有點空,但沒那麼空了。

  他轉身回去,走到收銀台後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書。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

  「今天怎麼了?」

  陳硯說:「今天是你走的那天。」

  爺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一個月了。」

  陳硯說:「嗯。」

  爺爺說:「你還好嗎?」

  陳硯想了想,說:「還行。」

  爺爺沒說話。

  陳硯等了一會兒,問:「爺爺,你在那邊,孤單嗎?」

  爺爺說:「不孤單。」

  陳硯問:「為什麼?」

  爺爺說:「能看見你。」

  陳硯的眼眶紅了。

  他說:「爺爺,我天天都想你。」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的眼淚掉下來。

  爺爺說:「別哭。哭什麼?我在這兒呢。」

  陳硯擦了擦眼淚。

  爺爺說:「硯兒。」

  「嗯?」

  「明天三十了。好好過年。」

  陳硯點頭。

  爺爺說:「那丫頭在,柴進也在,不孤單。」

  陳硯說:「好。」

  爺爺說:「去吧。明天再來。」

  陳硯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站在門口。

  陽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看著那條巷子,忽然覺得,明天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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