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亮相
第76章 亮相
康萊德酒店的宴會廳從下午兩點開始陸陸續續地有記者進場，坐席前的LED大屏上，銀灰色的SMlogo正漂浮在當中，充滿了肅穆的感覺。
時間還沒過三點，大廳里的座位已經全部坐滿。後排的攝像區架起了三排機器，索尼、佳能、松下的鏡頭長短不一，全部對準同一個方向。過道里站滿了來晚的記者，胸前掛著各家媒體的證件，手裡攥著錄音筆和手機。
唯獨空出來的是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這個位置的左右兩側也被很自然地空了出來，無形中形成了一個真空帶。C位的椅背上貼著一張白色紙條，上面印著一個韓國娛樂界聞風喪膽的名字：Dispatch。
幾乎是到開場前最後的十分鐘，金敏秀才姍姍來遲，一起出現的也只有一名攝影師，還有他手裡的一台ipad。
沈忱此時正在側門外候場，負責會務的兩位PR和金秘書正陪著他。
沈忱從門縫裡偷瞄著場內的情況：「來的人有點多，位置好像不夠坐了。」
「已經把酒店能搜刮來的椅子都帶進來了。之前沒收到邀請的媒體今天也來了很多，每家起碼一個記者一個攝影師，還有帶好幾個的，實在是不夠安置。」
「D社的人來了？哪個是金敏秀？」
身旁的PR指著正中間的位置：「那個穿灰色襯衫的就是。看起來不是很起眼的樣子。」
「是，就像首爾街頭隨處可見的中年社畜大叔一樣。」
「就是這樣的人才能當好狗仔啊，」沈忱笑著說：「大隱隱於市，如果太顯眼了，反而不好辦。」
金秘書看了一眼手錶：「理事，還有五分鐘，您可以準備了。」
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交談聲像退潮一樣從後排往前收，最後只剩下零星的咳嗽聲和相機快門偶爾的響動。
鐘聲準時敲響的時候，講台右側的側門打開，沈忱獨自走了進來。
沈忱今天穿的西裝是他22歲生日時母親送給他的禮物，根據他的體型做的定製款。幾年時間過去，仍然很貼合他現在的身材。走進來的這幾步脊背挺直，內收的腰身配合他的寬肩，顯得他身形修長卻不魁梧。
他出現在燈光下時，場內有細碎的議論聲。他的臉比在場大多數人預想的要年輕，眉峰銳利，眼窩偏深，薄唇和高挺的鼻樑呈現出一種天然的冷淡。但他的眼睛和那張臉不太搭，眼尾上揚的幅度沒那麼高，中和了他身上的銳氣。
用張浩然的話說，如果他不是一天到晚擺著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臉，那雙桃花眼看誰都有些像是在調情的感覺。
他走到講台中央，把手裡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放在桌上，稍微調整了話筒的音量，把目光轉向台下。
台下上百號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動作所牽引，等待著他出聲。
「各位，下午好。」
說的是標準的韓語，還是他習慣性稍顯低沉的聲線。
「歡迎大家的到來，我是SM執行理事沈忱。如果覺得拗口，也可以叫我Cillian。
，「這還是我第一次以SM理事的身份公開面對媒體。在進入今天的主要內容之前，有兩件事情要提前告知各位。」
台下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
「第一件事，去年九月我作為代表理事加入SM，過去一年的時間裡，公司經歷了股權結構的劇變，也經歷了很多外界的猜測和討論。本次發布會就旨在對過去一段時間的變化做出澄清，同時將接下來SM未來一段時間的發展規劃同步給媒體及同行。」
「第二件事————大家都知道我是中國人，或許有人會好奇我為什麼會說韓語。我的韓語是我母親教的，她是水原人。所以，如果在今天的發言裡各位聽到任何不夠準確的表達，責任在我。」
台下發出一陣很輕的笑聲。韓國記者先笑了，然後是前排聽懂韓語的中國記者。
沈忱等笑聲平息，按了一下手裡的遙控器。
身後的大屏上黑色的BJ褪去，SMEntertainment的Iogo在旋轉後讓出了屏幕中心的位置，深藍色的字形緩緩浮現—SM3.O：TheNewEra。
「今天的發布會主要會有四個事項需要公布。首先是SM和TCME的合作。」
屏幕切換，TCME和SM的logo同時出現在畫面上。
「從今天起，SM的全部音樂資源將會接入騰訊音樂平台，不僅包括SM成立至今所有歷史音源的使用權，也包括未來發行的每一首新作品。」
沈忱刻意停頓了一下，給台下的媒體做記錄的時間。
「TCME擁有中國最大的音樂版權庫，旗下平台覆蓋了中國數位音樂市場的主要用戶群體。雙方的合作將會助推SM和Kpop文化在中國市場的傳播，我們會通過雙方的資源優勢互相賦能，提升雙方在音樂市場的競爭力和影響力。」
「或許各位對賦能這個概念有些陌生，賦能，即empower。SM在內容和音樂創作上有著光輝歷史和豐富的經驗，但是在發行渠道等方面一直缺少好的合作夥伴，TCME恰好可以在這方面提供助力，這就是所謂互相賦能的意思。TCME和SM的合作不會局限在股權上，而是以此作為起點，深入到各個方面。」
切到下一頁。畫面上出現一條簡化後的版權流轉路徑：左邊是SM的Iogo，右邊是一個手機屏幕圖標，中間一個單向箭頭直接連接兩者。
「過去，K—pop在中國市場的版權收益依賴多級代理模式。音源和專輯的收入需要經過多家公司的流轉。鏈路長結算慢，數據反饋滯後。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箭頭旁邊跳出一個新的標註。
「從現在起，TCME為SM搭建專屬的中國市場版權運營體系。SM的音樂直接觸達中國用戶，藝人物料同步投放。版權收益數據透明化，結算周期將會大幅縮減80%—90%，提升公司運營的靈活性和反饋的即時性。」
「換言之，我們對於粉絲和觀眾的意見將會以更快、更及時的方式響應。」
台下財經區的記者開始低頭記錄，這是他們最感興趣的話題。以往Kpop公司在海外市場的數據高度依賴合作方的反饋，發行方如索尼音樂、艾回、環球唱片等如果效率不高，則製作方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拿到一手數據。這對於製作周期偏長的音樂產業來講，是非常致命的缺陷。
沈忱看著台下的記者逐漸從面前的設備上抬起頭，把材料翻到了下一頁。
「第二部分，Bubble的本地化運營。」
屏幕上同時出現Bubble的界面和騰訊音樂App的界面，並排放在一起。Bubble的界面上是aespa的對話框列表，騰訊音樂的界面上是播放器頁面。
「Bubble讓粉絲可以無視空間阻隔直接與喜愛的藝人互動，自2020年問世以來，總訂閱用戶超過三百萬。但是在中國市場，其使用體驗受到三個因素的制約。」
他抬起左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豎起。
「下載渠道不統一、支付方式不兼容、消息推送延遲。」
「所以我們一直在探索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他點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兩個界面同時往中間移動，Bubble的對話框列表嵌入到騰訊音樂App的頂部導航欄里，沒有對uI產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只是多了一個可以滑動的子目錄。
「從現在起，Bubble服務嵌入騰訊音樂App。中國用戶直接通過騰訊音樂訂閱，不需要再下載其他應用。消息推送的實時性按照社交app的要求來設計。」
「我們也會同一時間把這一渠道開放給所有入駐Bubble的藝人，不局限於SM，讓整個Kpop生態都可以第一時間聆聽到來自中國的掌聲。」
「同時，圍繞Bubble建立專屬粉絲社區。中國用戶的活躍數據實時反饋到SM的內容企劃端。粉絲在討論什麼，期待什麼，我們就能更快地知道。也會讓粉絲有更直接的方式和公司對話。類似於線上官方fanclub生態位的產品在韓國和中國都還是空白，如果這個嘗試在中國市場獲得成功，我們會嘗試把經驗複製到韓國本土來。」
第三排的一位年輕女記者，胸前掛著ITChosun的證件，小聲地和身旁的同事議論著：「他是想把Bubble從通訊工具升級成數據採集終端嗎？」同事點了點頭，沒接話，手指繼續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沈忱再次按動遙控器，SM的Iogo重新回到了屏幕上方，下面是從東方神起到NCT和aespa的每一個目前還在活躍著的團隊logo，彰顯著SM三十年的積累。
「第三部分，IP授權與周邊開發。TCME獲得SM旗下原創IP在中國內地的獨家授權，範圍包括周邊產品開發和聯名推廣。」
屏幕上的圖標輪流消失，代表aespa的logo轉移到正下方，四個剪影輪廓依次出現，在右側留下了半個屏幕的空白。
aespa的四位成員成為首批聯名IP形象，而我們選取的合作對象是————」
紅底白字的POPMART出現在視線中。
「首批合作項目是和泡泡瑪特的聯名盲盒企劃，預計會在今年第四季度在中韓兩國同時發售。」
四個剪影輪廓同時填上顏色，變成四個風格化的卡通形象。四個剪影選取了四人在《Spicy》MV中的造型，對每個人的髮型和配飾都做了風格化處理，保留了濃郁的個人特點。
扎堆坐在媒體席左側的時尚和消費類媒體同時舉起長槍短炮對著屏幕一陣猛拍，沒有設備的記者則是拿著自己的手機記錄著四個人的造型。
「大家不用著急，」沈忱兩手虛按示意眾人：「在發布會之前我們已經獲得了合作方泡泡瑪特的許可。相關的造型概念圖我們會在發布會後公開發出，到時候可以看到更具體的細節。」
「沈理事，」台下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聲音：「aespa的聯名款會採取限量發行嗎？」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款不會。」
「您的意思是除了已經展示的這四款，還會有其他的限量款嗎？」
「噓————」他豎起手指放在唇上：「暫時保密。」
眾人發出一陣會意的微笑，他已經劇透的足夠多了。
沈忱等快門聲稍微平息，繼續往下說。
「另外，基於騰訊音樂的粉絲社區，我們開啟實體專輯和官方物料的直接銷售渠道。
中國粉絲購買官方周邊，從下單到收貨，全部在同一個App內完成。不需要海外代購，不需要轉運倉。」
「接下來的第四項，也是我認為對於目前SM未來發展的重要補充一—我們會在今年下半年重啟SMChinaLab，在上海設立工作室以作為SM在中國的官方運營實體。」
「目前會以負責SM旗下中國籍藝人在中國內地的活動為出發點來運轉，然後逐漸擴大到面向SM全公司。這個工作室將會由SM和TCME聯營，音樂製作、藝人選拔和培養SM負責，發行、演出和商務合作則是TCME提供支持。」
台下中國媒體的區域出現了輕微的騷動。前排幾個記者交換了一下眼神。
「雖然後面還有答疑環節，但是我感覺好像現在已經有很多想提問的媒體朋友？我可以先做個小小的答疑，不過只能問一個問題。這個機會————」
受邀坐在第二排的中方記者集體舉起了手。
話筒遞到了其中一個女記者手裡，她站起來向沈忱點頭示意了一下，用流利的韓語說道：「您好沈理事，我是時代娛樂的駐韓記者劉思佳。關於您提到的SMChinaLab的企劃，我相信您必然是有一些具體的活動需要在公司層面進行系統管理才會重啟這一項目。
結合近期aespa寧寧在內地的活動，我可以認為您是因為她的個人發展做出的這個決定嗎？」
「不完全是，這兩個事件有一定聯繫。除了寧寧之外，公司內部還有多位中國籍藝人。未來SM也有繼續在中國招收優秀練習生的計劃，中國工作室的重啟是必然的。而且————」沈忱猶豫了半響，還是決定公布這個消息：「我們計劃在明年第一季度發行中文專輯。」
騷動和低聲討論的聲音在擴大。
「請問會是像去年年底《SMCUPALACE》這張專輯一樣，由公司不同藝人一起合作發行的團體專輯嗎？」
「你這是第二個問題了。」沈忱笑著說。
「或許您可以稍微通融一下。」女記者報以一個期待的眼神。
「團體專輯正在考慮中，但不是現在。這張中文專輯會是專屬於寧藝卓的solo。
「，台下爆發出一陣驚訝的呼聲。上百名記者的手指已經在鍵盤和屏幕上飛舞，「aespa
Ningning將於2024年發布個人solo專輯」的最新消息正在隨著康萊德酒店的網絡信號散發到首爾和全世界。
劉思佳心滿意足地放下了話筒，坐回位置。她的提問獲得的回答遠超她的預期，這個料已經足夠猛了。
「另外，借今天這個場合，我同步一個關於aespa的決策。」
台下安靜下來。剛才還在敲鍵盤的記者同時停了手。
「從今年起，aespa成員不再以團體形式簽署時尚品牌合作協議。公司會逐步開放每個人在時尚領域獨立發展的機會。同時也不再限制各成員的個人代言機會，我相信aespa
的四名成員將在更廣闊的世界裡詮釋自我，獲得進一步發展的空間。」
「而且——」他想起了那個這會兒正遠在歐洲的女孩：「Karina目前正在巴黎參加湯姆·布朗的時裝周，還請大家多多關注。」
說罷，他微微欠身鞠了一躬，現場響起連綿的掌聲。
沈忱坐了下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背上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坐下後襯衣貼身才感覺到那種濕意。
「我的發言到此結束。下面是提問環節。今天到場的媒體較多，還請控制時間，我儘可能詳細地回答各位。」
台下舉起的手臂像突然漲起來的潮水。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過道里站著的記者也把手舉了起來。
沈忱的目光從台下掃過，落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第一個機會還是留給老東家比較好。
「騰雲音樂娛樂。」
一個穿米白色襯衫的女記者站起來，三十歲上下，短髮，接過話筒，用中文開口。
「沈理事您好。您剛才介紹了SM和TCME的四個合作方向，覆蓋面非常廣。我想請問，您個人對中國市場的期望是什麼？您希望這些合作最終達成什麼樣的效果？」
沈忱用中文回答，語速比說韓語時稍微快一點。
「中國粉絲是K—pop市場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過去十幾年裡，這個群體的購買力、
傳播力和內容消費能力一直在增長。但他們的參與體驗和他們的貢獻之間存在落差。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把通道建起來。讓中國粉絲和SM的內容之間，只隔一個播放鍵和購買鍵。」
他在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然後適時地甩了個包袱：「當然，如今的SM從血統上就和中國觀眾比較親密。」
笑聲先從中國記者區域傳出來，然後蔓延到聽懂中文的韓國記者區域。沈忱又自己把這句話翻譯成韓語，語氣和臉上的表情都和剛才保持一致，會意的人擴大到了整個宴會廳。
「下一位，NHK的記者。」
一個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站起來用日語提問。
「沈理事，SM和TCME的合作顯然是以中國市場為核心的。這是否意味著SM在日本的業務優先級會相應調整？尤其是aespa東京巨蛋演唱會之後，SM在日本的後續布局是否會受到影響？」
講台旁的翻譯剛想開口，被沈忱抬手阻止：「我聽得懂，不必了。」
然後他轉成日語：「日本市場是SM最重要的海外市場。這個定位現在不會改變，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也不會改變。」
NHK記者的筆在本子上快速移動。
「今天的發布會聚焦中國市場，是因為SM在中國的活動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處於空白狀態，我們只是給予中國觀眾應有的關注。這不意味著其他市場的優先級下降。」
亞aespa的日本出道企劃仍在推進中。登上東京巨蛋只是我們的起點，對於aespa我始終抱有更大的期待。具體時間表我們會在適當的時候公布。」
說完，他把這段話翻譯成韓語，措辭做了微調，日語版里說的「填補空白」，韓語版則改成了更地道的「補上缺的課」。
台下日本媒體區域傳來密集的鍵盤聲。NHK記者坐下之後，旁邊朝日新聞的記者湊過去低聲說了一句什麼，NHK記者搖了搖頭，目光還停在沈忱身上。
沈忱的視線移向左後方。
」Spotify的記者。」
一個金色短髮白人女性站起來，開口就是標準的RP英音。
「沈先生，SM與TCME的合作深度已經超出了常規的版權授權範疇。從商業結構來看，SM的四個核心業務板塊：音樂版權、粉絲社區、IP開發、藝人經紀，全部嵌入了TCME的體系。韓國流行音樂過去二十年的全球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其獨立的創意體系。這種深度綁定是否會讓SM在內容創作上受到中國市場偏好的影響？」
她的語速很快，翻譯花了一會兒時間才把她的問題翻譯成韓語。隨著翻譯的聲音，宴會廳里的空氣逐漸收緊。
「Goodquestion。」沈忱扶了一下講台邊緣，手指在檯面上輕敲。是個刁鑽的問題，但幸好他打了腹稿。
沈忱繼續用英語回復著她：「首先，SM和TCME之間的關係是合作夥伴。雙方的定位是平等的。這種平等是基於各自的決策權，而非股權比例」
「其次，內容的獨立性不依賴於孤立。SM的創意體系根植於首爾，然後擴大到全世界。除了韓國本土的製作人，從英國到日本再到美國，到處都有SM合作的製作人。但決定仍然完全取決於SM的A&R團隊。這個機制從李秀滿老師創立SM的那一天起就沒有改變過，今天也仍然如此。」
在他句間的間隙，宴會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相機鏡頭調整焦距的聲音。
「TCME的角色是幫助這些內容更高效地觸達中國用戶，提供的是渠道支持。您所在的Spotify也不會去干涉華納唱片的音樂創意吧？」
女記者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沈忱切換成韓語，把剛才的回答重新講了一遍。只是韓語版比英語版多了一句：「SM
的創意決策仍然在狎鷗亭和聖水洞做出，不在任何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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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萊德酒店的宴會廳從下午兩點開始陸陸續續地有記者進場，坐席前的LED大屏上，銀灰色的SMlogo正漂浮在當中，充滿了肅穆的感覺。
時間還沒過三點，大廳里的座位已經全部坐滿。後排的攝像區架起了三排機器，索尼、佳能、松下的鏡頭長短不一，全部對準同一個方向。過道里站滿了來晚的記者，胸前掛著各家媒體的證件，手裡攥著錄音筆和手機。
唯獨空出來的是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這個位置的左右兩側也被很自然地空了出來，無形中形成了一個真空帶。C位的椅背上貼著一張白色紙條，上面印著一個韓國娛樂界聞風喪膽的名字：Dispatch。
幾乎是到開場前最後的十分鐘，金敏秀才姍姍來遲，一起出現的也只有一名攝影師，還有他手裡的一台ipad。
沈忱此時正在側門外候場，負責會務的兩位PR和金秘書正陪著他。
沈忱從門縫裡偷瞄著場內的情況：「來的人有點多，位置好像不夠坐了。」
「已經把酒店能搜刮來的椅子都帶進來了。之前沒收到邀請的媒體今天也來了很多，每家起碼一個記者一個攝影師，還有帶好幾個的，實在是不夠安置。」
「D社的人來了？哪個是金敏秀？」
身旁的PR指著正中間的位置：「那個穿灰色襯衫的就是。看起來不是很起眼的樣子。」
「是，就像首爾街頭隨處可見的中年社畜大叔一樣。」
「就是這樣的人才能當好狗仔啊，」沈忱笑著說：「大隱隱於市，如果太顯眼了，反而不好辦。」
金秘書看了一眼手錶：「理事，還有五分鐘，您可以準備了。」
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交談聲像退潮一樣從後排往前收，最後只剩下零星的咳嗽聲和相機快門偶爾的響動。
鐘聲準時敲響的時候，講台右側的側門打開，沈忱獨自走了進來。
沈忱今天穿的西裝是他22歲生日時母親送給他的禮物，根據他的體型做的定製款。幾年時間過去，仍然很貼合他現在的身材。走進來的這幾步脊背挺直，內收的腰身配合他的寬肩，顯得他身形修長卻不魁梧。
他出現在燈光下時，場內有細碎的議論聲。他的臉比在場大多數人預想的要年輕，眉峰銳利，眼窩偏深，薄唇和高挺的鼻樑呈現出一種天然的冷淡。但他的眼睛和那張臉不太搭，眼尾上揚的幅度沒那麼高，中和了他身上的銳氣。
用張浩然的話說，如果他不是一天到晚擺著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臉，那雙桃花眼看誰都有些像是在調情的感覺。
他走到講台中央，把手裡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放在桌上，稍微調整了話筒的音量，把目光轉向台下。
台下上百號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動作所牽引，等待著他出聲。
「各位，下午好。」
說的是標準的韓語，還是他習慣性稍顯低沉的聲線。
「歡迎大家的到來，我是SM執行理事沈忱。如果覺得拗口，也可以叫我Cillian。
，「這還是我第一次以SM理事的身份公開面對媒體。在進入今天的主要內容之前，有兩件事情要提前告知各位。」
台下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
「第一件事，去年九月我作為代表理事加入SM，過去一年的時間裡，公司經歷了股權結構的劇變，也經歷了很多外界的猜測和討論。本次發布會就旨在對過去一段時間的變化做出澄清，同時將接下來SM未來一段時間的發展規劃同步給媒體及同行。」
「第二件事————大家都知道我是中國人，或許有人會好奇我為什麼會說韓語。我的韓語是我母親教的，她是水原人。所以，如果在今天的發言裡各位聽到任何不夠準確的表達，責任在我。」
台下發出一陣很輕的笑聲。韓國記者先笑了，然後是前排聽懂韓語的中國記者。
沈忱等笑聲平息，按了一下手裡的遙控器。
身後的大屏上黑色的BJ褪去，SMEntertainment的Iogo在旋轉後讓出了屏幕中心的位置，深藍色的字形緩緩浮現—SM3.O：TheNewEra。
「今天的發布會主要會有四個事項需要公布。首先是SM和TCME的合作。」
屏幕切換，TCME和SM的logo同時出現在畫面上。
「從今天起，SM的全部音樂資源將會接入騰訊音樂平台，不僅包括SM成立至今所有歷史音源的使用權，也包括未來發行的每一首新作品。」
沈忱刻意停頓了一下，給台下的媒體做記錄的時間。
「TCME擁有中國最大的音樂版權庫，旗下平台覆蓋了中國數位音樂市場的主要用戶群體。雙方的合作將會助推SM和Kpop文化在中國市場的傳播，我們會通過雙方的資源優勢互相賦能，提升雙方在音樂市場的競爭力和影響力。」
「或許各位對賦能這個概念有些陌生，賦能，即empower。SM在內容和音樂創作上有著光輝歷史和豐富的經驗，但是在發行渠道等方面一直缺少好的合作夥伴，TCME恰好可以在這方面提供助力，這就是所謂互相賦能的意思。TCME和SM的合作不會局限在股權上，而是以此作為起點，深入到各個方面。」
切到下一頁。畫面上出現一條簡化後的版權流轉路徑：左邊是SM的Iogo，右邊是一個手機屏幕圖標，中間一個單向箭頭直接連接兩者。
「過去，K—pop在中國市場的版權收益依賴多級代理模式。音源和專輯的收入需要經過多家公司的流轉。鏈路長結算慢，數據反饋滯後。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箭頭旁邊跳出一個新的標註。
「從現在起，TCME為SM搭建專屬的中國市場版權運營體系。SM的音樂直接觸達中國用戶，藝人物料同步投放。版權收益數據透明化，結算周期將會大幅縮減80%—90%，提升公司運營的靈活性和反饋的即時性。」
「換言之，我們對於粉絲和觀眾的意見將會以更快、更及時的方式響應。」
台下財經區的記者開始低頭記錄，這是他們最感興趣的話題。以往Kpop公司在海外市場的數據高度依賴合作方的反饋，發行方如索尼音樂、艾回、環球唱片等如果效率不高，則製作方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拿到一手數據。這對於製作周期偏長的音樂產業來講，是非常致命的缺陷。
沈忱看著台下的記者逐漸從面前的設備上抬起頭，把材料翻到了下一頁。
「第二部分，Bubble的本地化運營。」
屏幕上同時出現Bubble的界面和騰訊音樂App的界面，並排放在一起。Bubble的界面上是aespa的對話框列表，騰訊音樂的界面上是播放器頁面。
「Bubble讓粉絲可以無視空間阻隔直接與喜愛的藝人互動，自2020年問世以來，總訂閱用戶超過三百萬。但是在中國市場，其使用體驗受到三個因素的制約。」
他抬起左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豎起。
「下載渠道不統一、支付方式不兼容、消息推送延遲。」
「所以我們一直在探索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他點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兩個界面同時往中間移動，Bubble的對話框列表嵌入到騰訊音樂App的頂部導航欄里，沒有對uI產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只是多了一個可以滑動的子目錄。
「從現在起，Bubble服務嵌入騰訊音樂App。中國用戶直接通過騰訊音樂訂閱，不需要再下載其他應用。消息推送的實時性按照社交app的要求來設計。」
「我們也會同一時間把這一渠道開放給所有入駐Bubble的藝人，不局限於SM，讓整個Kpop生態都可以第一時間聆聽到來自中國的掌聲。」
「同時，圍繞Bubble建立專屬粉絲社區。中國用戶的活躍數據實時反饋到SM的內容企劃端。粉絲在討論什麼，期待什麼，我們就能更快地知道。也會讓粉絲有更直接的方式和公司對話。類似於線上官方fanclub生態位的產品在韓國和中國都還是空白，如果這個嘗試在中國市場獲得成功，我們會嘗試把經驗複製到韓國本土來。」
第三排的一位年輕女記者，胸前掛著ITChosun的證件，小聲地和身旁的同事議論著：「他是想把Bubble從通訊工具升級成數據採集終端嗎？」同事點了點頭，沒接話，手指繼續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沈忱再次按動遙控器，SM的Iogo重新回到了屏幕上方，下面是從東方神起到NCT和aespa的每一個目前還在活躍著的團隊logo，彰顯著SM三十年的積累。
「第三部分，IP授權與周邊開發。TCME獲得SM旗下原創IP在中國內地的獨家授權，範圍包括周邊產品開發和聯名推廣。」
屏幕上的圖標輪流消失，代表aespa的logo轉移到正下方，四個剪影輪廓依次出現，在右側留下了半個屏幕的空白。
aespa的四位成員成為首批聯名IP形象，而我們選取的合作對象是————」
紅底白字的POPMART出現在視線中。
「首批合作項目是和泡泡瑪特的聯名盲盒企劃，預計會在今年第四季度在中韓兩國同時發售。」
四個剪影輪廓同時填上顏色，變成四個風格化的卡通形象。四個剪影選取了四人在《Spicy》MV中的造型，對每個人的髮型和配飾都做了風格化處理，保留了濃郁的個人特點。
扎堆坐在媒體席左側的時尚和消費類媒體同時舉起長槍短炮對著屏幕一陣猛拍，沒有設備的記者則是拿著自己的手機記錄著四個人的造型。
「大家不用著急，」沈忱兩手虛按示意眾人：「在發布會之前我們已經獲得了合作方泡泡瑪特的許可。相關的造型概念圖我們會在發布會後公開發出，到時候可以看到更具體的細節。」
「沈理事，」台下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聲音：「aespa的聯名款會採取限量發行嗎？」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款不會。」
「您的意思是除了已經展示的這四款，還會有其他的限量款嗎？」
「噓————」他豎起手指放在唇上：「暫時保密。」
眾人發出一陣會意的微笑，他已經劇透的足夠多了。
沈忱等快門聲稍微平息，繼續往下說。
「另外，基於騰訊音樂的粉絲社區，我們開啟實體專輯和官方物料的直接銷售渠道。
中國粉絲購買官方周邊，從下單到收貨，全部在同一個App內完成。不需要海外代購，不需要轉運倉。」
「接下來的第四項，也是我認為對於目前SM未來發展的重要補充一—我們會在今年下半年重啟SMChinaLab，在上海設立工作室以作為SM在中國的官方運營實體。」
「目前會以負責SM旗下中國籍藝人在中國內地的活動為出發點來運轉，然後逐漸擴大到面向SM全公司。這個工作室將會由SM和TCME聯營，音樂製作、藝人選拔和培養SM負責，發行、演出和商務合作則是TCME提供支持。」
台下中國媒體的區域出現了輕微的騷動。前排幾個記者交換了一下眼神。
「雖然後面還有答疑環節，但是我感覺好像現在已經有很多想提問的媒體朋友？我可以先做個小小的答疑，不過只能問一個問題。這個機會————」
受邀坐在第二排的中方記者集體舉起了手。
話筒遞到了其中一個女記者手裡，她站起來向沈忱點頭示意了一下，用流利的韓語說道：「您好沈理事，我是時代娛樂的駐韓記者劉思佳。關於您提到的SMChinaLab的企劃，我相信您必然是有一些具體的活動需要在公司層面進行系統管理才會重啟這一項目。
結合近期aespa寧寧在內地的活動，我可以認為您是因為她的個人發展做出的這個決定嗎？」
「不完全是，這兩個事件有一定聯繫。除了寧寧之外，公司內部還有多位中國籍藝人。未來SM也有繼續在中國招收優秀練習生的計劃，中國工作室的重啟是必然的。而且————」沈忱猶豫了半響，還是決定公布這個消息：「我們計劃在明年第一季度發行中文專輯。」
騷動和低聲討論的聲音在擴大。
「請問會是像去年年底《SMCUPALACE》這張專輯一樣，由公司不同藝人一起合作發行的團體專輯嗎？」
「你這是第二個問題了。」沈忱笑著說。
「或許您可以稍微通融一下。」女記者報以一個期待的眼神。
「團體專輯正在考慮中，但不是現在。這張中文專輯會是專屬於寧藝卓的solo。
「，台下爆發出一陣驚訝的呼聲。上百名記者的手指已經在鍵盤和屏幕上飛舞，「aespa
Ningning將於2024年發布個人solo專輯」的最新消息正在隨著康萊德酒店的網絡信號散發到首爾和全世界。
劉思佳心滿意足地放下了話筒，坐回位置。她的提問獲得的回答遠超她的預期，這個料已經足夠猛了。
「另外，借今天這個場合，我同步一個關於aespa的決策。」
台下安靜下來。剛才還在敲鍵盤的記者同時停了手。
「從今年起，aespa成員不再以團體形式簽署時尚品牌合作協議。公司會逐步開放每個人在時尚領域獨立發展的機會。同時也不再限制各成員的個人代言機會，我相信aespa
的四名成員將在更廣闊的世界裡詮釋自我，獲得進一步發展的空間。」
「而且——」他想起了那個這會兒正遠在歐洲的女孩：「Karina目前正在巴黎參加湯姆·布朗的時裝周，還請大家多多關注。」
說罷，他微微欠身鞠了一躬，現場響起連綿的掌聲。
沈忱坐了下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背上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坐下後襯衣貼身才感覺到那種濕意。
「我的發言到此結束。下面是提問環節。今天到場的媒體較多，還請控制時間，我儘可能詳細地回答各位。」
台下舉起的手臂像突然漲起來的潮水。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過道里站著的記者也把手舉了起來。
沈忱的目光從台下掃過，落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第一個機會還是留給老東家比較好。
「騰雲音樂娛樂。」
一個穿米白色襯衫的女記者站起來，三十歲上下，短髮，接過話筒，用中文開口。
「沈理事您好。您剛才介紹了SM和TCME的四個合作方向，覆蓋面非常廣。我想請問，您個人對中國市場的期望是什麼？您希望這些合作最終達成什麼樣的效果？」
沈忱用中文回答，語速比說韓語時稍微快一點。
「中國粉絲是K—pop市場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過去十幾年裡，這個群體的購買力、
傳播力和內容消費能力一直在增長。但他們的參與體驗和他們的貢獻之間存在落差。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把通道建起來。讓中國粉絲和SM的內容之間，只隔一個播放鍵和購買鍵。」
他在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然後適時地甩了個包袱：「當然，如今的SM從血統上就和中國觀眾比較親密。」
笑聲先從中國記者區域傳出來，然後蔓延到聽懂中文的韓國記者區域。沈忱又自己把這句話翻譯成韓語，語氣和臉上的表情都和剛才保持一致，會意的人擴大到了整個宴會廳。
「下一位，NHK的記者。」
一個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站起來用日語提問。
「沈理事，SM和TCME的合作顯然是以中國市場為核心的。這是否意味著SM在日本的業務優先級會相應調整？尤其是aespa東京巨蛋演唱會之後，SM在日本的後續布局是否會受到影響？」
講台旁的翻譯剛想開口，被沈忱抬手阻止：「我聽得懂，不必了。」
然後他轉成日語：「日本市場是SM最重要的海外市場。這個定位現在不會改變，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也不會改變。」
NHK記者的筆在本子上快速移動。
「今天的發布會聚焦中國市場，是因為SM在中國的活動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處於空白狀態，我們只是給予中國觀眾應有的關注。這不意味著其他市場的優先級下降。」
亞aespa的日本出道企劃仍在推進中。登上東京巨蛋只是我們的起點，對於aespa我始終抱有更大的期待。具體時間表我們會在適當的時候公布。」
說完，他把這段話翻譯成韓語，措辭做了微調，日語版里說的「填補空白」，韓語版則改成了更地道的「補上缺的課」。
台下日本媒體區域傳來密集的鍵盤聲。NHK記者坐下之後，旁邊朝日新聞的記者湊過去低聲說了一句什麼，NHK記者搖了搖頭，目光還停在沈忱身上。
沈忱的視線移向左後方。
」Spotify的記者。」
一個金色短髮白人女性站起來，開口就是標準的RP英音。
「沈先生，SM與TCME的合作深度已經超出了常規的版權授權範疇。從商業結構來看，SM的四個核心業務板塊：音樂版權、粉絲社區、IP開發、藝人經紀，全部嵌入了TCME的體系。韓國流行音樂過去二十年的全球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其獨立的創意體系。這種深度綁定是否會讓SM在內容創作上受到中國市場偏好的影響？」
她的語速很快，翻譯花了一會兒時間才把她的問題翻譯成韓語。隨著翻譯的聲音，宴會廳里的空氣逐漸收緊。
「Goodquestion。」沈忱扶了一下講台邊緣，手指在檯面上輕敲。是個刁鑽的問題，但幸好他打了腹稿。
沈忱繼續用英語回復著她：「首先，SM和TCME之間的關係是合作夥伴。雙方的定位是平等的。這種平等是基於各自的決策權，而非股權比例」
「其次，內容的獨立性不依賴於孤立。SM的創意體系根植於首爾，然後擴大到全世界。除了韓國本土的製作人，從英國到日本再到美國，到處都有SM合作的製作人。但決定仍然完全取決於SM的A&R團隊。這個機制從李秀滿老師創立SM的那一天起就沒有改變過，今天也仍然如此。」
在他句間的間隙，宴會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相機鏡頭調整焦距的聲音。
「TCME的角色是幫助這些內容更高效地觸達中國用戶，提供的是渠道支持。您所在的Spotify也不會去干涉華納唱片的音樂創意吧？」
女記者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沈忱切換成韓語，把剛才的回答重新講了一遍。只是韓語版比英語版多了一句：「SM
的創意決策仍然在狎鷗亭和聖水洞做出，不在任何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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