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山中歲月
第57章 山中歲月
埃克斯在山村住了下來。
蒙妮卡每天都會來送飯，一次都不曾落下。
清晨，天剛蒙蒙亮，山村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她便端著托盤來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雜糧粥和兩塊野菜餅。粥是用小米、紅豆和山藥熬的，濃稠得當，入口綿軟。野菜餅里摻了切碎的蒲公英和薺菜，帶著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埃克斯第一次吃到的時候，覺得味道有些寡淡，但多嚼幾口，便能品出野菜本身那股清苦回甘的滋味。
「趁熱吃。」蒙妮卡把托盤放在床邊的矮桌上，順手推開窗，讓清晨的新鮮空氣流進來。
埃克斯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察覺到粥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這裡面加了什麼？」
「白及和黃芪，還有一點點續斷。」蒙妮卡在桌邊坐下，掰著手指數，「白及能收斂止血，黃芪補氣固表，續斷可以續筋接骨。我問過德斯黎爺爺，他說這幾味藥性溫和平緩，適合你現在的傷勢。」
中午送來的燉肉也花了一番心思。肉是山裡的野兔肉，切成小塊，用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肉質酥爛得幾乎不用咀嚼。湯里浮著幾片切成薄片的靈菇，那是長在後山陰濕處的稀有菌類，對於修復受損的經脈有奇效。埃克斯第一次吃到的時候，只覺得鮮美異常，後來才知道，蒙妮卡為了采這些靈菇，天不亮就上了山，在潮濕的岩壁上找了整整一個早晨。
「你不用每天都來。」第三天的傍晚，埃克斯終於忍不住說了這句話。他靠在床頭，看著蒙妮卡麻利地收拾碗筷，心裡很過意不去。「我雖然傷了，但還不至於動彈不得。你每天跑來跑去，太麻煩了。」
蒙妮卡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在傍晚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溫柔。「你傷還沒好，經脈受損不是小事，需要人照顧。再說了，」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村子裡除了我，也沒別人有空。」
這是實話。山料里的人雖然不少，但夫多都有自己的事做。米勤和希金森經常外出修煉，海沃德整日關在屋裡研究魔法，德斯黎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蒙妮卡，每日除了修煉，就是在村里幫忙。
「那就麻煩你了。」埃克斯不再推辭，真誠地說道。
蒙妮卡微微一笑，將碗筷整整齊齊地碼在托盤上，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檻邊時，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埃克斯一眼。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你今天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她說，聲音輕輕的，「照這樣下去，再過十天半月，應該就能痊癒了。」
「多虧了你。」埃克斯同樣輕聲回應。
蒙妮卡的臉微微紅了，她沒有再接話，快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村口的轉角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山澗里的溪水，安靜而悠長。
埃克斯的身體一天天好轉。每次出門，他幾乎都能看到蒙妮卡的身影—一有時在溪邊洗衣服，碧色的長髮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有時在藥園裡除草，蹲在畦壟間，小心翼翼地拔掉混雜在草藥里的雜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什麼珍貴的東西；有時在村口和幾個孩子玩耍，教他們辨認路邊的野花野草，孩子們圍著她嘰嘰喳喳地叫，她也不嫌吵，笑眯眯地一個個回答。
她總是笑著的。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眼角微微皺起，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歡喜。那種笑容像是山間的陽光，不刺眼，卻暖到人心裡去。
埃克斯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她笑了。
有時候他會站在遠處，假裝在看風景，實際上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看她彎腰撥弄草藥，看她抬頭擦汗，看她被孩子們逗得前仰後合。他的心跳會不自覺地加快，胸口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涌動。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發什麼呆呢？」
蒙妮卡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近得幾乎能感覺到她呼吸間的溫熱氣息。
埃克斯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藥園邊上。蒙妮卡正蹲在一叢藍紫色的草藥前，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鏟子，抬頭看著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布衣，領口處繡著幾朵簡單的小花，碧色的長髮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被風吹到臉前，襯得她的臉愈發小巧。
「在想事情。」埃克斯蹲下來，和她平視，「這是什麼草藥？」
「藍月草。」蒙妮卡低下頭，用小鏟子小心地將一株草藥連根挖起，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對治療內傷有奇效。你的傷還沒好全，我采一些備著。」
她把挖出來的藍月草輕輕抖掉泥土，放進身旁的竹籃里。籃子裡已經有好幾株了，根須完整，葉片翠綠，看得出來采的人很用心。
埃克斯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忽然問：「你一直都住在這裡嗎？」
「嗯。」蒙妮卡點頭，手上動作不停，「從我記事起，就一直住在這裡。父親說，這裡很安全，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
「6
「想過去外面看看嗎？」埃克斯又問。
蒙妮卡的手又停了。她輕聲道：「想過。小時候特別想，覺得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有好多好多的人，有高大的房子，有熱鬧的集市，有各種各樣新奇的東西。我那時候纏著米勒叔叔給我講外面的事，他能講一整夜都不重樣。」
她把挖出來的藍心草放進籃子裡，低下頭整理那些散落的泥土。「後來長大了，聽米勒叔叔他們講更多外面的事，又覺得還是這裡好。」
「為什麼？」
「外面太亂了。」蒙妮卡的聲音變得很輕，「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為了一個什麼寶物，為了一塊地盤，就能血流成河。打打殺殺的，有什麼意思。」她抬起頭，自光越過藥園的籬笆，看向遠處連綿的青山，「在這裡多好。大家都很和氣，每天種種藥、修煉修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很舒服，很踏實。」
埃克斯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心疼。
「外面也不全是打打殺殺。」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也有很多美好的東西。」
蒙妮卡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比如帝都的鬥武場，」埃克斯說，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回憶，「能容納十萬人的圓形建築，全部用白色巨石砌成。每到鬥武日，十萬人同時吶喊，聲音震得整個建築都在顫抖。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你沒法想像。」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雲峰鎮的日出。那是個建在山頂的小鎮，清晨的時候，雲海會在腳下翻湧，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然後太陽從雲海的盡頭升起來，先是露出一線金光，然後慢慢變成一個金紅色的圓球，把整片雲海都染成金色的。那種美，能讓人忘了呼吸。」
他還沒說完，忽然感覺手臂上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蒙妮卡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雙手不自覺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臉上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嚮往和憧憬。
「真的嗎？」她問。
「真的。」埃克斯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心跳漏了一拍。「等我的傷好了，帶你去看看。」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帶她去看那些美好的東西，想看她看到雲海日出時驚嘆的樣子，想看她站在星辰霧海邊被月光照亮的樣子。
蒙妮卡怔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一直紅到了耳朵尖。
「誰、誰要你帶我去！」她猛地鬆開抓著他袖子的手，聲音又急又慌，「我、我又沒說要去！」
她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草藥，卻不小心把竹籃碰翻了，幾株已經挖好的藍心草滾落出來，沾上了泥土。她更慌了，伸手去撿，結果又把另外幾株碰散了。
埃克斯忍住笑，彎腰幫她撿起來。兩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蒙妮卡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小心點。」埃克斯把撿起的藍心草放進籃子裡，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蒙妮卡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睫毛撲閃撲閃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能感覺到埃克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那天晚上，埃克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山村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能聽到草叢裡蟲子的鳴叫。
他閉上眼，腦海里全是蒙妮卡的樣子。
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像月牙一樣好看。她低頭時垂下的碧色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被逗得臉紅時可愛的模樣，耳朵尖紅紅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她認真採藥時專注的側臉，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蹙起。
還有她說「誰要你帶我去」時又羞又急的語氣，明明心動了卻偏要嘴硬。
「不會吧。」埃克斯喃喃自語，把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我這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心裡已經明白了。
這個山村的姑娘，用她的一粥一飯，用她的藍心草和靈菇，用她彎彎的眼睛和紅紅的耳朵，不知不覺地走進了他心裡。
接下來的日子，埃克斯的傷好得飛快。
有時候他會在溪邊「偶遇」正在洗衣服的蒙妮卡。他也不說什麼，就蹲在溪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講帝都的繁華，講鬥武場的盛況，講雲峰鎮的日出，講星辰霧海的月色。蒙妮卡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問一些問題，眼中滿是好奇。
「你真的見過那麼大的魔獸？」有一次，蒙妮卡瞪大眼睛問他。她剛洗完衣服，手上還滴著水，整個人因為驚訝而微微前傾。
「見過。」埃克斯點頭，比劃著名，「在魔獸山脈，有足有小山那麼大的棘背鐵甲龍，全身覆蓋著鐵灰色的鱗甲，尾巴一掃就能掃平一片樹林。還有能噴火的九頭蛇皇，九個腦袋能同時噴出不同顏色的火焰，隔著很遠都能感覺到熱浪。還有速度比閃電還快的雷翼飛馬，通體雪白，翅膀上纏繞著電弧，飛起來的時候像一道白光划過天空。」
蒙妮卡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靠得更近了。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
「你以後會離開這裡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埃克斯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蒙妮卡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的傷已經快好了。好了之後————」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就要走了吧。」
溪水在兩人腳邊流淌，發出潺潺的聲音。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口埃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道：「你希望我走嗎？」
蒙妮卡沒有說話。她低著頭，埃克斯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又紅了。
他心裡湧起一股衝動，那種衝動強烈得讓他無法抗拒。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纖細，掌心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一層薄薄的繭，但很溫暖。
蒙妮卡的身體僵住了，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但她沒有掙開，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不走。」埃克斯輕聲道，聲音溫柔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至少，現在不走。」
蒙妮卡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落下來。她看著埃克斯，嘴唇微微顫抖。
「真的？」她問，聲音沙啞。
「真的。」埃克斯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堅定而溫柔，「除非你趕我走。」
蒙妮卡怔怔地看了他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是一種破涕為笑的笑，帶著淚光，卻比任何一次都燦爛。她輕輕捶了他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撓痒痒。
「誰要趕你走。」她嘟囔著，聲音又軟又糯。
兩人就這樣坐在溪邊，手牽著手，誰也沒有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金色光斑。溪水在腳邊流淌，偶爾有幾片落葉飄過，順著水流慢慢遠去。
遠處的天空，太陽正一點點沉入山後。金色的餘暉鋪滿了半邊天，把雲彩染成了橘紅色，把山巒鍍上了一層金邊。山村的炊煙裊裊升起，在夕陽中變成一道道淡藍色的絲帶。
蒙妮卡把頭輕輕靠在埃克斯肩上，長發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他能聞到她發間的草藥香，清淡而好聞。
遠處的一座石屋裡，德斯黎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幕。老人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輕人啊。」他搖搖頭，轉身走回屋裡，順手關上了窗。
窗外，夕陽終於完全沉了下去。山村的夜晚來臨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溪邊的兩個人還坐在那裡，依偎在一起，看著滿天繁星。
埃克斯在山村住了下來。
蒙妮卡每天都會來送飯，一次都不曾落下。
清晨，天剛蒙蒙亮，山村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她便端著托盤來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雜糧粥和兩塊野菜餅。粥是用小米、紅豆和山藥熬的，濃稠得當，入口綿軟。野菜餅里摻了切碎的蒲公英和薺菜，帶著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埃克斯第一次吃到的時候，覺得味道有些寡淡，但多嚼幾口，便能品出野菜本身那股清苦回甘的滋味。
「趁熱吃。」蒙妮卡把托盤放在床邊的矮桌上，順手推開窗，讓清晨的新鮮空氣流進來。
埃克斯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察覺到粥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這裡面加了什麼？」
「白及和黃芪，還有一點點續斷。」蒙妮卡在桌邊坐下，掰著手指數，「白及能收斂止血，黃芪補氣固表，續斷可以續筋接骨。我問過德斯黎爺爺，他說這幾味藥性溫和平緩，適合你現在的傷勢。」
中午送來的燉肉也花了一番心思。肉是山裡的野兔肉，切成小塊，用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肉質酥爛得幾乎不用咀嚼。湯里浮著幾片切成薄片的靈菇，那是長在後山陰濕處的稀有菌類，對於修復受損的經脈有奇效。埃克斯第一次吃到的時候，只覺得鮮美異常，後來才知道，蒙妮卡為了采這些靈菇，天不亮就上了山，在潮濕的岩壁上找了整整一個早晨。
「你不用每天都來。」第三天的傍晚，埃克斯終於忍不住說了這句話。他靠在床頭，看著蒙妮卡麻利地收拾碗筷，心裡很過意不去。「我雖然傷了，但還不至於動彈不得。你每天跑來跑去，太麻煩了。」
蒙妮卡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在傍晚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溫柔。「你傷還沒好，經脈受損不是小事，需要人照顧。再說了，」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村子裡除了我，也沒別人有空。」
這是實話。山料里的人雖然不少，但夫多都有自己的事做。米勤和希金森經常外出修煉，海沃德整日關在屋裡研究魔法，德斯黎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蒙妮卡，每日除了修煉，就是在村里幫忙。
「那就麻煩你了。」埃克斯不再推辭，真誠地說道。
蒙妮卡微微一笑，將碗筷整整齊齊地碼在托盤上，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檻邊時，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埃克斯一眼。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你今天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她說，聲音輕輕的，「照這樣下去，再過十天半月，應該就能痊癒了。」
「多虧了你。」埃克斯同樣輕聲回應。
蒙妮卡的臉微微紅了，她沒有再接話，快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村口的轉角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山澗里的溪水，安靜而悠長。
埃克斯的身體一天天好轉。每次出門，他幾乎都能看到蒙妮卡的身影—一有時在溪邊洗衣服，碧色的長髮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有時在藥園裡除草，蹲在畦壟間，小心翼翼地拔掉混雜在草藥里的雜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什麼珍貴的東西；有時在村口和幾個孩子玩耍，教他們辨認路邊的野花野草，孩子們圍著她嘰嘰喳喳地叫，她也不嫌吵，笑眯眯地一個個回答。
她總是笑著的。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眼角微微皺起，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歡喜。那種笑容像是山間的陽光，不刺眼，卻暖到人心裡去。
埃克斯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她笑了。
有時候他會站在遠處，假裝在看風景，實際上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看她彎腰撥弄草藥，看她抬頭擦汗，看她被孩子們逗得前仰後合。他的心跳會不自覺地加快，胸口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涌動。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發什麼呆呢？」
蒙妮卡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近得幾乎能感覺到她呼吸間的溫熱氣息。
埃克斯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藥園邊上。蒙妮卡正蹲在一叢藍紫色的草藥前，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鏟子，抬頭看著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布衣，領口處繡著幾朵簡單的小花，碧色的長髮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被風吹到臉前，襯得她的臉愈發小巧。
「在想事情。」埃克斯蹲下來，和她平視，「這是什麼草藥？」
「藍月草。」蒙妮卡低下頭，用小鏟子小心地將一株草藥連根挖起，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對治療內傷有奇效。你的傷還沒好全，我采一些備著。」
她把挖出來的藍月草輕輕抖掉泥土，放進身旁的竹籃里。籃子裡已經有好幾株了，根須完整，葉片翠綠，看得出來采的人很用心。
埃克斯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忽然問：「你一直都住在這裡嗎？」
「嗯。」蒙妮卡點頭，手上動作不停，「從我記事起，就一直住在這裡。父親說，這裡很安全，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
「6
「想過去外面看看嗎？」埃克斯又問。
蒙妮卡的手又停了。她輕聲道：「想過。小時候特別想，覺得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有好多好多的人，有高大的房子，有熱鬧的集市，有各種各樣新奇的東西。我那時候纏著米勒叔叔給我講外面的事，他能講一整夜都不重樣。」
她把挖出來的藍心草放進籃子裡，低下頭整理那些散落的泥土。「後來長大了，聽米勒叔叔他們講更多外面的事，又覺得還是這裡好。」
「為什麼？」
「外面太亂了。」蒙妮卡的聲音變得很輕，「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為了一個什麼寶物，為了一塊地盤，就能血流成河。打打殺殺的，有什麼意思。」她抬起頭，自光越過藥園的籬笆，看向遠處連綿的青山，「在這裡多好。大家都很和氣，每天種種藥、修煉修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很舒服，很踏實。」
埃克斯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心疼。
「外面也不全是打打殺殺。」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也有很多美好的東西。」
蒙妮卡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比如帝都的鬥武場，」埃克斯說，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回憶，「能容納十萬人的圓形建築，全部用白色巨石砌成。每到鬥武日，十萬人同時吶喊，聲音震得整個建築都在顫抖。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你沒法想像。」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雲峰鎮的日出。那是個建在山頂的小鎮，清晨的時候，雲海會在腳下翻湧，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然後太陽從雲海的盡頭升起來，先是露出一線金光，然後慢慢變成一個金紅色的圓球，把整片雲海都染成金色的。那種美，能讓人忘了呼吸。」
他還沒說完，忽然感覺手臂上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蒙妮卡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雙手不自覺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臉上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嚮往和憧憬。
「真的嗎？」她問。
「真的。」埃克斯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心跳漏了一拍。「等我的傷好了，帶你去看看。」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帶她去看那些美好的東西，想看她看到雲海日出時驚嘆的樣子，想看她站在星辰霧海邊被月光照亮的樣子。
蒙妮卡怔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一直紅到了耳朵尖。
「誰、誰要你帶我去！」她猛地鬆開抓著他袖子的手，聲音又急又慌，「我、我又沒說要去！」
她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草藥，卻不小心把竹籃碰翻了，幾株已經挖好的藍心草滾落出來，沾上了泥土。她更慌了，伸手去撿，結果又把另外幾株碰散了。
埃克斯忍住笑，彎腰幫她撿起來。兩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蒙妮卡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小心點。」埃克斯把撿起的藍心草放進籃子裡，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蒙妮卡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睫毛撲閃撲閃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能感覺到埃克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那天晚上，埃克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山村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能聽到草叢裡蟲子的鳴叫。
他閉上眼，腦海里全是蒙妮卡的樣子。
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像月牙一樣好看。她低頭時垂下的碧色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被逗得臉紅時可愛的模樣，耳朵尖紅紅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她認真採藥時專注的側臉，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蹙起。
還有她說「誰要你帶我去」時又羞又急的語氣，明明心動了卻偏要嘴硬。
「不會吧。」埃克斯喃喃自語，把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我這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心裡已經明白了。
這個山村的姑娘，用她的一粥一飯，用她的藍心草和靈菇，用她彎彎的眼睛和紅紅的耳朵，不知不覺地走進了他心裡。
接下來的日子，埃克斯的傷好得飛快。
有時候他會在溪邊「偶遇」正在洗衣服的蒙妮卡。他也不說什麼，就蹲在溪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講帝都的繁華，講鬥武場的盛況，講雲峰鎮的日出，講星辰霧海的月色。蒙妮卡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問一些問題，眼中滿是好奇。
「你真的見過那麼大的魔獸？」有一次，蒙妮卡瞪大眼睛問他。她剛洗完衣服，手上還滴著水，整個人因為驚訝而微微前傾。
「見過。」埃克斯點頭，比劃著名，「在魔獸山脈，有足有小山那麼大的棘背鐵甲龍，全身覆蓋著鐵灰色的鱗甲，尾巴一掃就能掃平一片樹林。還有能噴火的九頭蛇皇，九個腦袋能同時噴出不同顏色的火焰，隔著很遠都能感覺到熱浪。還有速度比閃電還快的雷翼飛馬，通體雪白，翅膀上纏繞著電弧，飛起來的時候像一道白光划過天空。」
蒙妮卡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靠得更近了。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
「你以後會離開這裡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埃克斯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蒙妮卡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的傷已經快好了。好了之後————」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就要走了吧。」
溪水在兩人腳邊流淌，發出潺潺的聲音。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口埃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道：「你希望我走嗎？」
蒙妮卡沒有說話。她低著頭，埃克斯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又紅了。
他心裡湧起一股衝動，那種衝動強烈得讓他無法抗拒。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纖細，掌心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一層薄薄的繭，但很溫暖。
蒙妮卡的身體僵住了，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但她沒有掙開，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不走。」埃克斯輕聲道，聲音溫柔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至少，現在不走。」
蒙妮卡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落下來。她看著埃克斯，嘴唇微微顫抖。
「真的？」她問，聲音沙啞。
「真的。」埃克斯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堅定而溫柔，「除非你趕我走。」
蒙妮卡怔怔地看了他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是一種破涕為笑的笑，帶著淚光，卻比任何一次都燦爛。她輕輕捶了他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撓痒痒。
「誰要趕你走。」她嘟囔著，聲音又軟又糯。
兩人就這樣坐在溪邊，手牽著手，誰也沒有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金色光斑。溪水在腳邊流淌，偶爾有幾片落葉飄過，順著水流慢慢遠去。
遠處的天空，太陽正一點點沉入山後。金色的餘暉鋪滿了半邊天，把雲彩染成了橘紅色，把山巒鍍上了一層金邊。山村的炊煙裊裊升起，在夕陽中變成一道道淡藍色的絲帶。
蒙妮卡把頭輕輕靠在埃克斯肩上，長發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他能聞到她發間的草藥香，清淡而好聞。
遠處的一座石屋裡，德斯黎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幕。老人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輕人啊。」他搖搖頭，轉身走回屋裡，順手關上了窗。
窗外，夕陽終於完全沉了下去。山村的夜晚來臨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溪邊的兩個人還坐在那裡，依偎在一起，看著滿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