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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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輪王后退了。

  那是他踏入黑石四十年來,第一次在陣前後退。

  不是退一步。

  是退了整整三步。

  張人鳳的劍太快。

  參差雙劍,一長一短,像兩道交錯劈下的閃電。沒有虛招,沒有試探,每一劍都是五年來在磨刀石上壓了又壓的那口氣。

  劍鋒削過轉輪王額前,削斷三根灰發。

  他側身避過。

  第二劍已至肋下。

  他再退。

  第三劍。

  第四劍。

  第五劍。

  劍劍奔著同歸於盡去。

  轉輪王開始喘氣。

  他今年六十三。

  辟水劍四十三年,轉輪劍二十七年,從無敗績。

  他等羅摩遺體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他以為自己在等一具能補全殘軀的聖僧遺骨。

  此刻他忽然明白——這二十年,等的也是他的命。

  劍鋒又至。

  他舉劍格擋。

  虎口震得發麻。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他沒有注意到,側翼還有九枚飛針。

  每一針都不致命。

  每一針都落在他劍勢將起未起的間隙。

  像附骨之疽。

  像鈍刀割肉。

  他破不開這些針。

  不是破不開。

  是每一劍出手,都被這些細小的、不起眼的鋒芒拖慢了半瞬。

  半瞬。

  足夠張人鳳的劍欺近咽喉。

  他收劍。

  後退。

  站定。

  他看著張人鳳。

  「你是張海端的兒子。」

  不是疑問。

  張人鳳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轉輪王又看向趙長空。

  那道渾身浴血、靠針囊才能站穩的身影。

  「雷彬的針法沒你的厲害。」

  他頓了頓。

  「你又是誰?」

  趙長空沒有答話。

  他垂著眼。

  手裡的針只剩九枚。

  指尖的血順著針身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佛前的青磚上。

  張人鳳開口。

  聲音沙啞,像鏽蝕多年的鐵門被推開。

  「李鬼手說……」

  他頓了頓。

  「有人出三錠金子買你的行蹤。」

  他看著轉輪王。

  「是你自己把消息放出來的。」

  轉輪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頭。

  盯著趙長空。

  肥油陳死了。

  屍體懸在京郊老槐,七竅流血。

  他以為那是背叛者的下場。

  可肥油陳死前——已經把消息賣給了所有人。

  包括這個隱姓埋名的首輔遺孤。

  轉輪王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

  喉嚨卻像被人掐住——那一瞬的破綻。

  很短。

  像燭火將熄時最後一次跳動。

  趙長空的第九枚飛針已至。

  這一針沒有任何花巧。

  沒有沉勁。

  沒有絲線牽引。

  只是最簡單的直射。

  雷彬練了二十年。


  出過一千三百七十二次任務。

  每一次,都是這樣射出的針。

  針入咽喉。

  沒入三寸。

  轉輪王捂住喉嚨。

  鮮血從指縫湧出。

  他看著趙長空。

  嘴唇翕動。

  沒有聲音。

  但趙長空讀懂了。

  他問:為什麼。

  趙長空沒有回答。

  他收回染血的手。

  退後半步。

  讓出戰場。

  張人鳳的劍隨即刺入。

  參差雙劍合璧,子劍貫喉,母劍穿心。

  劍鋒透體而出。

  轉輪王的身體晃了晃。

  沒有倒下。

  他睜著眼。

  望著大殿穹頂的彩繪飛天。

  那壁畫是前朝舊物,硃砂剝落,瀝粉褪盡。

  只剩幾道依稀可辨的衣帶,在繚繞的香菸里飄飄欲墜。

  他看了一會兒。

  嘴角忽然牽動一下。

  不知是在笑。

  還是在問那根永遠夠不到的神仙索。

  然後他倒下去。

  像一座立了太久的碑。

  殿內忽然很靜。

  只剩檐角風鈴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連繩靠在柱邊。

  老人右肩的血已凝成黑褐色的痂,舊袍濕透,貼著嶙峋的骨架。

  他的頭微微垂著。

  嘴角掛著笑。

  那笑容很輕,像小孩子偷到糖又怕被人發現。

  趙長空走過去。

  蹲下。

  他看著連繩的臉。

  老人臉上那些深溝淺壑,此刻竟都舒展開來。

  顴骨不那麼高了,眼窩不那麼深了。

  像睡著了。

  趙長空伸出手。

  把老人垂落的眼皮輕輕闔上。

  他頓了頓。

  把那根灰白色的神仙索從連繩腰間解下。

  繩子沾了血,濕漉漉的。

  他卷好。

  收進懷裡。

  貼著那捲帛書。

  張人鳳還站在原地。

  他握著劍。

  劍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

  啪嗒。

  啪嗒。

  他低頭。

  看著那攤越積越大的血跡。

  忽然有些茫然。

  五年了。

  他磨了五年的劍。

  從一個養尊處優的首輔公子,磨成一雙滿手厚繭的馬夫。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

  久到他以為永遠等不到。

  可劍入仇人胸口時。

  沒有想像中痛快。

  甚至沒有恨。

  只是空。

  空得像那間他住了五年的柴房。

  空得像每次收工後獨自吃的冷飯。

  他怔怔看著劍尖滴落的血。

  忽然想不起張海端長什麼樣了。

  只記得父親臨死前抓著他的手。

  說:

  「人鳳,別報仇。」

  他那時不懂。

  現在懂了。

  可太晚了。

  趙長空靠著佛龕坐下。


  他已經站不住了。

  雷彬這具身體本就有舊疾,方才強行催動七十二枚飛針,又硬接轉輪王九招。

  經脈不知斷了多少條。

  他只知道自己還在喘氣。

  喘得很慢。

  每一下都像鈍刀刮過胸腔。

  他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虎口震裂,血已凝成黑痂。

  掌心三道舊傷又崩開了,新血混著舊痂,糊成一片。

  他試著握拳。

  指尖動了動。

  使不上力。

  他不再試。

  就這麼攤著掌心,擱在膝上。

  然後他聽見腦海里那道清冷的聲音。

  【任務完成度:87%】

  【擊殺轉輪王——成就已達成】

  【獎勵發放:羅摩心法·完整版】

  他閉眼。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還在轉。

  很慢。

  像井邊的驢拉磨。

  旋渦中央,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

  不是滴水勁。

  不是鎮岳功。

  是一道他從沒見過的真氣。

  溫暖。

  沉實。

  像春水破冰。

  像新芽頂開凍土。

  他沒有睜眼。

  也沒有運功引導。

  只是任由那道真氣在丹田裡緩緩成形——羅摩心法。

  完整的。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趙長空睜開眼。

  葉綻青站在殿門口。

  她握著劍。

  劍鞘上的泥點已干透,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她沒有看轉輪王的屍身。

  沒有看連繩。

  她看著張人鳳。

  看著那兩柄還在滴血的參差劍。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張人鳳沒看她。

  他轉身。

  向殿外走去。

  從葉綻青身側擦過。

  沒有停頓。

  沒有看她。

  葉綻青站在原地。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

  很久。

  她忽然開口。

  「餵。」

  張人鳳停下腳步。

  沒回頭。

  葉綻青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寬厚的、像任何碼頭力夫一樣的背影。

  「你……」

  她頓了頓。

  「你叫什麼?」

  張人鳳沉默了一會兒。

  「江阿生。」他說。

  然後他邁步。

  走出殿門。

  晨光從門外斜斜切進來。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綻青站在那裡。

  看著那道影子漸漸淡出門檻。

  她低頭。

  看著自己手裡那柄從沒用過的綻青劍。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趙長空靠著佛龕。

  他看著殿門口那攤被晨光照亮的青磚。

  忽然想起今早那碗面。


  荷包蛋。

  半熟的蛋黃。

  他吃得很慢。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吃過最燙的一碗麵。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串白蘭花。

  花瓣早已枯透。

  一路從京城到南京,從春天到初夏,揣在貼身衣襟里。

  他拿出來時,花瓣碎了大半。

  褐色的殘片落在他染血的掌心。

  他把花串擱在連繩身側。

  老人右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

  指節蜷著。

  像在握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趙長空把那根神仙索從懷裡取出。

  輕輕放在他掌心。

  然後他把連繩蜷著的手指一一掰直。

  讓它們握住那根繩子。

  老人握得很穩。

  像握了一輩子。

  趙長空看著他。

  忽然想起他問過連繩的那句話。

  「神仙索那頭,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連繩說不知道。

  還沒夠到過。

  趙長空抬起頭。

  望著穹頂那幅褪色的飛天。

  衣帶飄飄。

  像要乘風歸去。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闔上眼。

  丹田裡那道羅摩真氣,正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很慢。

  像春水漫過龜裂的河床。

  他沒有動。

  由著它走。

  殿外傳來鳥鳴。

  晨光一寸寸移進來。

  落在連繩帶笑的臉上。

  落在轉輪王睜著的眼裡。

  落在青磚上那攤漸漸發黑的血跡上。

  風鈴還在響。

  當。當。當。

  像在為誰送行。

  趙長空靠著佛龕。

  他忽然很想吃一碗麵。

  熱的那種。

  湯清。

  面細。

  臥一個荷包蛋。

  他閉著眼。

  心想:

  回去再讓阿蘭煮。

  這回他吃完,一定自己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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