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云何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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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佛前夜。

  趙長空煮了一碗麵。

  他很少給自己煮麵。

  三個月來,頭碗面端給阿蘭,第二碗端給客人,剩下的麵湯泡飯就是他一頓。

  今夜他舀了滿滿一鍋清水。

  揉面。

  擀麵。

  切面。

  水滾三滾,下面。

  他從瓦罐里摸出一個雞蛋。

  是前日阿蘭塞進行囊的,用稻草裹著,怕路上碰碎。

  他把蛋打進鍋里。

  荷包蛋在沸水裡翻騰,蛋白凝成雲絮,蛋黃裹在中央。

  他撈起面。

  擱進碗裡。

  湯清,面細,荷包蛋臥在正中。

  他端起碗。

  吃得很慢。

  一口。

  兩口。

  三口。

  面吃完,湯喝盡,蛋留在最後。

  他夾起荷包蛋。

  咬了一口。

  蛋黃半熟,淌出金黃的汁。

  他慢慢吃完。

  把碗筷洗淨。

  擱回碗架。

  碗架是雷彬釘的,松木,三格,最上層放細瓷碗,中間放粗陶碗,底層擱豁了口的舊碗。

  他把面碗放回中層。

  和今早那個空碗並排放著。

  並齊。

  他轉身。

  推開門。

  阿蘭已經睡了。

  幼子蜷在她身側,小拳頭攥著被角,睡顏酣甜。

  油燈擱在窗台,火苗已熄,燈芯還冒著細細的青煙。

  趙長空站在榻邊。

  他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阿蘭鬢邊。

  那幾根白髮,在月色下泛著細細的銀光。

  他看了一會兒。

  俯身。

  將掌心輕輕覆在孩子小小的被角上。

  被角是阿蘭新縫的,藍底白花,針腳細密。

  他的手掌覆在那裡。

  沒有動。

  很久。

  然後他收回手。

  直起身。

  轉身。

  走出門。

  沒有回頭。

  云何寺建於半山。

  從山腳到山門,三百六十級石階。

  趙長空一級一級走上去。

  夜露打濕他鞋面。

  松濤層層疊疊,像潮水。

  寅時三刻,他在山門外的槐樹後站定。

  連繩在藏經閣頂。

  他看見老人的輪廓被晨曦勾勒成一道單薄的剪影,舊斗篷在風裡獵獵作響。

  葉綻青守在山道。

  她握劍的手垂在身側,劍鞘微微顫抖——不是怕,是壓不住的興奮。

  趙長空隱入大雄寶殿。

  佛像垂目。

  他藏身在蓮座之後,將呼吸壓得極輕。

  丹田裡那道旋渦緩緩轉動。

  他把七十二枚飛針從囊中取出。

  一枚一枚,重新排列。

  長針混在短針里,淬毒的並排放置。

  他拈起一枚。

  針芒細如髮絲,淬藍的毒在殿內幽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放下。

  拈起另一枚。

  放下。

  七十二枚。

  他重新排列了三遍。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慢。

  很穩。

  每一步都踏實在青石板上。

  趙長空握緊針囊。

  他聽著那腳步聲。

  越來越近。

  跨過山門。

  穿過迴廊。

  踏進大殿——二十年前,那個叫雷彬的少年第一次握針時,可曾想過有今日?

  轉輪王在蒲團上跪坐下來。

  他看著低眉的佛像。

  沒有回頭。

  「出來吧。」

  他的聲音不高。

  像在喚一隻走遠了的貓。

  殿頂傳來極輕的響動。

  連繩自橫樑躍下。

  老人落地無聲,舊斗篷在身後揚起,像一隻收翅的寒鴉。

  他雙手平舉。

  火焰雙刀已燃起青焰。

  轉輪王沒有回頭。

  他看著佛像。

  「二十年了。」

  他說。

  「你還是忍不住。」

  連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不想殺你。」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我只想多活幾年。」

  轉輪王沉默。

  然後他緩緩起身。

  「你要練戲法就練戲法。」

  他轉過身。

  「練武功就練武功。」

  他看著連繩。「你總是將它們混為一談。」

  他頓了頓。「能活到今天,也算奇事。」

  話音未落。

  雙刀已至!

  連繩的刀很快。

  比趙長空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快。

  火焰刀鋒在空氣中拖出兩道殘影,像兩隻撲火的飛蛾。

  轉輪王拔劍。

  劍柄是金的,鏤刻纏枝蓮,蓮心嵌著鴿卵大的鐵球。

  劍身細長,比尋常長劍窄三分。

  他揮劍。

  鐵球轟然旋轉,劍鋒在空氣中撕開一道裂帛般的尖嘯。

  第一劍。

  連繩左刀崩飛。

  第二劍。

  右刀脫手。

  第三劍。

  劍鋒貫穿他右肩。

  連繩踉蹌後退。

  鮮血從肩井汩汩湧出,頃刻間浸透舊袍。

  他沒有倒下。

  他伸出左手。

  從腰間抽出那根灰白色的細繩。

  奮力向上一拋——繩索飛升。

  筆直,緩慢。

  十丈。

  二十丈。

  比他從前任何一次都高。

  老人握住繩尾。

  身形拔地而起。

  殘破的身軀在半空懸停。

  舊斗篷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戰旗。

  他低頭。

  俯視著殿中那道暗影。

  然後他嘶聲大喊。

  「雷彬!」

  七十二枚飛針,自佛像背後暴射而出。

  不是雷彬的針。

  沒有試探。

  沒有虛招。

  每一枚都帶著推山掌的沉勁,如巨浪疊浪。

  轉輪王回劍格擋。

  鐵球飛轉,劍勢如輪。

  第一波針雨被絞碎。


  第二波已至。

  第三波緊隨其後。

  趙長空自蓮座後掠出。

  他立在殿中,雙手不停。

  飛針如瀑。

  他臉色慘白,唇角溢血——這具身體承受不住如此猛烈地催動內力。

  他的手沒有停。

  第四波。

  第五波。

  第六波。

  轉輪王的劍勢第一次慢了半息。

  他低頭。

  肩頭釘著一枚飛針。

  沒入三寸。

  他伸手。

  拔出。

  針尖淬藍,血珠順著針身滑落。

  他抬眼。

  看著趙長空。

  「雷彬。」

  他的語氣沒有怒意。

  只有審視。

  「你藏得很好。」

  趙長空沒有答話。

  他射出第四十七枚飛針。

  這一針很慢。

  慢到連繩在半空都看見了它的軌跡。

  它在空氣中旋轉。

  一圈。

  兩圈。

  三圈。

  轉輪王揮劍格擋。

  劍鋒掃過針芒——空了。

  飛針在半途忽然折向。

  如活物。

  如游魚。

  繞開劍鋒。

  直取咽喉。

  轉輪王偏頭。

  針芒擦過他耳際。

  沒入身後木柱。

  入木七分。

  他摸了摸耳垂。

  指尖沾血。

  他低頭。

  看著那滴血。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

  連繩從半空墜落。

  他握不住繩索了。

  右肩的血已把整條手臂染紅,舊袍濕透,貼著嶙峋的骨架。

  他摔在香案上。

  木案崩裂,香灰騰起如霧。

  老人咳著。

  一口。

  兩口。

  三口。

  每口都是濃稠的血。

  他掙扎著要起身。

  撐了三次。

  第三次終於撐起半邊身子。

  他看著趙長空。

  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短。

  在滿臉血污里一閃就沒了。

  「我刺中他了……」他說。

  聲音輕得像夢囈。

  「我贏了……」

  趙長空看著他。

  沒有答話。

  他只剩下十七枚飛針。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那是雷彬舊傷發作的前兆——這具身體,撐不住了。

  他握著針囊的手在發抖。

  他沒有退。

  他攔在連繩身前。

  轉輪王看著他。

  劍鋒平舉。

  「你能接我十招。」

  他說。

  「我不殺連繩。」

  趙長空點頭。

  第一招。

  劍風擦過他耳際,削斷三根髮絲。

  他沒有躲。


  飛針硬撼劍鋒。

  針斷。

  虎口震裂。

  第二招。

  第四招。

  第七招。

  他渾身浴血。

  仍屹立不退。

  第九招。

  轉輪王的劍抵在他咽喉。

  只差半寸。

  「你為何不躲?」

  趙長空沒有答。

  他等的不是第十招。

  他等的是——殿門轟然洞開。

  一道青影掠入。

  劍光如雪。

  參差劍——子劍長,母劍短。

  一上一下。

  封死轉輪王所有退路。

  江阿生立在殿中。

  不。

  張人鳳。

  他的臉上沒有憨厚。

  沒有溫吞。

  只有壓了五年的恨。

  「黑石。」

  他說。

  「轉輪王。」

  他握緊劍柄。

  「我找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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