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權力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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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靜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站在殿門外。

  晨光從她身後漫進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成一道細細的金邊。

  沒有人知道她來了多久。

  沒有人知道她看了多少。

  她的目光越過張人鳳。

  越過轉輪王橫陳的屍身。

  落在地上那攤尚未凝固的血。

  血泊里映著殿頂飛天的殘影,衣帶飄飄,像要落下來。

  她曾是黑石最強的殺手。

  她認得轉輪王的血。

  腥的。黏的。

  和她十九歲那年第一次殺人時,劍鋒上淌下的一模一樣。

  她也認得那枚飛針。

  沒入咽喉三寸。

  針尾露在外面,淬藍的毒芒已褪成銀白。

  雷彬的針。

  可又不是雷彬的針。

  她抬眼。

  看向佛龕邊那道靠坐的身影。

  趙長空靠著佛龕。

  他沒有力氣起身。

  渾身的血有自己的主意,這一道還在流,那一道已凝成黑痂。

  他迎著曾靜的目光。

  沒有躲。

  她問:「你是誰?」

  聲音不高。

  像那日布莊裡問買布的婦人「男娃女娃」。

  趙長空想了想。

  「揚州人。」他說。

  曾靜看著他。

  他看著她。三息。

  她沒有追問。

  她走向張人鳳。

  那個握著劍、怔怔站在原地的男人。

  他的劍還在滴血。

  啪嗒。啪嗒。

  她伸手。

  扶住他的臂彎。

  那臂彎僵得像鐵。

  她沒用力。

  只是輕輕搭著。

  然後她把他染血的劍緩緩歸入鞘中。

  母劍歸左。子劍歸右。

  劍鞘相擊,叮噹輕響。

  和五年前張府滅門那夜,父親把雙劍交到他手裡時,一模一樣的聲音。

  張人鳳低著頭。

  他不敢看她。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得像鏽蝕的鐵門。

  「你早知道了。」

  「是。」

  「為何不逃?」

  曾靜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將他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

  動作很輕。

  像那日他在布莊扯布,她拿著軟尺繞過他肩頭。

  像那日她做好青布長衫,他把衣領翻出來,她輕輕按平那根翹起的線頭。

  張人鳳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裡沒有責怪。

  沒有委屈。

  甚至沒有這五年來他欠她的所有。

  只有他看慣了的、平靜的光。

  「回家。」她說。

  頓了頓。

  「面要涼了。」

  葉綻青還站在殿門邊。

  她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兩個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她忽然想起那碗被她推遠的面。

  涼透的。

  凝著白膜。

  那個叫雷彬的男人端回去,低頭,一口一口吃完。

  她那時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不是所有的面都要趁熱吃。

  有些人等的,不是那口燙的。

  是那個願意陪你把涼麵吃完的人。

  她握緊劍柄。

  指節泛白。

  沒追上去。

  曾靜走出三步。

  停下。

  沒有回頭。

  「羅摩遺體。」

  她說。

  「在我手裡。」

  趙長空靠著佛龕。

  「嗯。」

  曾靜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嗎?」

  趙長空沒有立刻答。

  他低頭。

  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手。

  虎口震裂,血痂黑紅。

  這三隻手指,半個時辰前射出了那枚封喉的飛針。

  他開口。

  「不要。」

  曾靜沒有問為什麼。

  她轉身。

  走回殿內。

  從懷中取出一隻油紙包。

  不大。

  一尺見方。

  她解開麻繩。

  剝開油紙。

  露出的是一截乾枯的指骨。

  骨色牙黃,像老僧念了百年佛、捻斷的菩提串。

  羅摩遺體。

  黑石追了二十年。

  轉輪王到死都沒拿到。

  她把這截指骨輕輕放在連繩身側。

  老人安詳地躺著。

  右手蜷著,握刀的手勢。

  腕上纏著那根灰白色的神仙索。

  她點起火摺子。

  火舌舔舐舊袍。

  先是衣角。

  然後袖口。

  然後那件洗得發白、領口磨出毛邊的舊斗篷。

  火焰漸旺。

  連繩的屍身在火光里安詳如眠。

  那根神仙索纏在他腕上。

  細繩另一頭。

  什麼也沒有。

  曾靜退後一步。

  趙長空撐著佛龕,緩緩站起。

  他走到火邊。

  從懷裡摸出那兩串白蘭花。

  花瓣早已枯透。

  他輕輕放進火焰里。

  花串遇火,騰起一縷極細的青煙。

  香氣很淡。

  淡到幾乎聞不見。

  但他聞見了。

  是南京城門口,那個缺了門牙的老婆婆繞在白蘭花串上的那縷。

  她說,給娘子的吧。

  他沒答。

  此刻他看著那縷青煙散入殿頂的晨光。

  忽然想。

  阿蘭收到這花時,會是什麼表情。

  他沒送出去。

  火熄了。

  連繩沒了。

  只剩一捧灰。

  混著燒焦的布屑、未燃盡的繩頭、幾片不成形的骨。

  趙長空蹲下。

  他伸手。

  在那捧灰里翻了很久。

  找到那根神仙索。

  繩子燒斷了。

  只剩半截。

  灰白色被熏成焦黑。

  他撿起來。

  握在掌心。

  然後他站起身。

  看著殿內剩下的三個人。


  曾靜。

  張人鳳。

  葉綻青。

  他開口。

  「黑石。」

  頓了頓。

  「從今日起,不再存在。」

  葉綻青瞪著他。

  「你瘋了?」她的聲音尖銳得像劍鋒划過鐵器,「轉輪王剛死,你拿什麼鎮住黑石的仇家?」

  趙長空沒看她。

  他低頭。

  從針囊里摸出一枚飛針。

  擱在掌心。

  針尖上,轉輪王的血還沒幹透。

  他把那枚針放在連繩的骨灰旁。

  然後他說。

  「新立的幫派。」

  他頓了頓。

  「叫權力幫。」

  葉綻青怔住。

  張人鳳抬起頭。

  曾靜垂下眼帘。

  趙長空繼續說。

  「幫規第一條。」

  他的聲音不高。

  像那日煮麵時對客人說「湯寬些」。

  「凡願退隱者。」

  他頓了頓。

  「賜金放歸。」

  葉綻青看著他。

  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退隱?」她冷笑,「你放他們走,誰來給你賣命?」

  趙長空沒有答。

  他只是把那枚針收進囊中。

  轉身。

  向殿外走去。

  走過葉綻青身側。

  她沒有攔。

  只是盯著他的背影。

  「你還沒說,」她的聲音追上來,「拿什麼鎮住黑石的仇家。」

  趙長空停下腳步。

  沒回頭。

  「雷彬。」他說。

  頓了頓。

  「還有張人鳳。」

  葉綻青怔住。

  她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背影。

  又看著殿中那個沉默握劍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黑石欠的債。

  黑石自己人還了。

  江湖不會找雷彬尋仇。

  因為殺轉輪王的,不是叛徒。

  是黑石自己的人。

  也不會找張人鳳尋仇。

  因為他是苦主。

  苦主報仇,天經地義。

  葉綻青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轉輪王之死,三日內傳遍江湖。

  南京。

  京城。

  洛陽。

  濟南。

  消息像長了翅膀。

  有人說,黑石易主了。

  新首領叫雷彬。

  那個只會使飛針、從不單獨出任務的暗器手。

  有人說他是趁亂弒主的小人。

  有人說他是隱忍二十年的梟雄。

  更多人根本不信。

  雷彬?

  那個煮麵的?

  那個修傘的?

  那個每次出任務都走在隊尾、打完收工第一個回家的病秧子?

  然後第二個消息傳來。

  彩戲師連繩,死於轉輪王劍下。

  雷彬與張人鳳聯手,於云何寺擊殺轉輪王。

  張人鳳。

  五年前被滅門的首輔之子。


  那個隱姓埋名在驛站刷了五年馬的馬夫。

  黑石欠的債。

  黑石自己人還了。

  江湖安靜了。

  消息傳到京城時,肥油陳的線人擠滿了醉仙樓。

  沒人敢大聲說話。

  那些從前賣過情報給黑石的人,一個個把脖子縮進領口。

  那些從前被黑石壓得抬不起頭的幫派,也沒人敢跳出來搶地盤。

  他們都在等。

  等這個叫雷彬的男人,下一步會做什麼。

  等了一日。

  兩日。

  三日。

  第三日黃昏。

  權力幫的牌子掛出去了。

  不是掛在京城。

  是掛在南京。

  那間曾記布莊對面。

  趙長空站在新掛的牌匾下。

  牌是舊的。

  從廢宅拆了一塊門板,刨平,上漆,刻字。

  字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很慢。

  刻壞三塊木板。

  第四塊總算能看。

  「權力幫」三個字。

  沒有落款。

  沒有堂號。

  就這麼光禿禿掛著。

  連繩的骨灰罈擱在牌匾後面的條案上。

  老人一輩子居無定所。

  死後總算有個地方落腳。

  葉綻青站在門口。

  她看著那塊歪歪扭扭的牌匾。

  「你就用這玩意兒鎮場子?」

  趙長空沒答。

  他把牌匾扶正。

  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張紙。

  貼在門邊。

  紙上墨跡新鮮,是他昨夜寫的。

  「凡願退隱者,賜金放歸。」

  葉綻青看著那行字。

  忽然不說話了。

  入夜。

  趙長空獨坐堂屋。

  門板還缺一塊——刨了做牌匾,還沒來得及補。

  夜風從門洞灌進來。

  他把舊斗篷攏緊。

  斗篷是連繩的。

  燒焦了半截下擺。

  他捨不得扔。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截神仙索。

  對著月光。

  繩子焦黑,斷了三股。

  只剩兩股還連著。

  他把繩子纏在腕上。

  一圈。

  兩圈。

  三圈。

  打了個死結。

  然後他闔上眼。

  丹田裡那道羅摩真氣還在緩緩遊走。

  比三日前又壯了幾分。

  像春水漫過乾涸的河床。

  像新芽頂開凍土。

  他忽然想起阿蘭。

  想起她坐在檐下納鞋底的樣子。

  針尖穿過厚布。

  嗤。嗤。嗤。

  他睜開眼。

  窗外無月。

  他把那兩串白蘭花的殘瓣從懷裡摸出。

  早已碎成粉末。

  他輕輕吹一口氣。

  粉末飄出窗欞。

  散入南京城無邊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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