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茶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是夜。

  南京城西,荒園。

  這園子比京城那座還破。

  圍牆坍了半截,野藤爬滿假山,池塘早幹了,底朝天裂成龜紋。

  只有一叢竹子還活著。

  瘦竹十幾杆,葉尖泛黃,在夜風裡簌簌地響。

  趙長空立在竹叢前。

  他從腰間解下針囊。

  七十二枚飛針,一枚一枚攤在掌心。

  他拈起一枚。

  閉眼。

  丹田裡那道旋渦緩緩轉動。

  他把真氣引出。

  不是滴水勁。

  不是鎮岳功。

  是辟水劍的路數。

  ——肩沉三分。

  ——腕翻一寸。

  ——腰擰四十五度。

  飛針脫手。

  針芒沒入夜色,細如髮絲,連破空聲都聽不見。

  竹葉一顫。

  又一顫。

  三顫。

  五顫。

  十七顫。

  趙長空睜眼。

  他走過去,俯身。

  地上散落十七片竹葉。

  每片葉尖都有一個極細的孔。

  他拈起一片。

  對著月光。

  葉脈完整,孔洞渾圓。

  還是太快。

  他收針入囊。

  重新拈起一枚。

  閉眼。

  再出。

  這一次慢了許多。

  慢到他幾乎能看見飛針在空中旋轉的軌跡。

  針芒觸及竹葉。

  葉尖輕輕一陷。

  然後——穿透。

  葉脈崩裂。

  趙長空看著那片裂成兩半的殘葉。

  他想起陸竹。

  原劇里那個只出場幾分鐘的僧人。

  他用四招破解辟水劍,臨死前對細雨說:

  「禪機已到,願你能放下手中這把劍……」

  趙長空握緊那半片殘葉。

  不是放下。

  是握得更穩。

  他把殘葉收入懷中。

  重新拈針。

  一夜。

  七十二枚飛針,七十二次出手。

  竹葉落盡。

  他站在光禿禿的竹叢前。

  掌心磨出三道新血口。

  他把指尖含進嘴裡。

  嘗到鐵鏽味。

  不急。

  還有四十九日。

  翌日清晨。

  趙長空沒有去布莊對面。

  他坐在曾靜買菜必經的茶攤。

  這張臉不是雷彬的臉。

  他從肥油陳那兒要過一張人皮面具——貨真價實的江湖貨色,薄如蟬翼,貼上後像換了個人。

  眉稀了,眼小了,顴骨平了。

  混在人堆里,掃三眼也記不住。

  他點了一壺粗茶。

  茶是陳年的茶梗泡的,湯色渾濁,入口發澀。

  他一口一口喝。

  辰時三刻,曾靜挎著竹籃來了。

  她還是那身荊釵布裙,還是那副尋常市井婦人的模樣。

  她在茶攤前停步。

  「阿婆,茶葉蛋還有嗎?」

  茶攤阿婆耳朵背。

  「啥?」


  「茶葉蛋——」曾靜提高聲量,湊近些,「還有沒有?」

  阿婆把耳朵側過來。

  「蛋?啥蛋?」

  曾靜不惱。

  她放慢語速,一字一字。

  「茶、葉、蛋。」

  阿婆這回聽清了。

  「有有有!」她掀開鍋蓋,撈出一個黑乎乎茶葉蛋,「兩文錢。」

  曾靜接過蛋。

  她從袖裡摸出兩文錢,擱在阿婆掌心。

  阿婆眯著眼數了數,滿意地揣進圍裙兜里。

  曾靜把茶葉蛋放進竹籃。

  轉身。

  趙長空端著茶碗。

  他低頭,吹開浮葉。

  她從他身側走過。

  腳步頓住。

  很輕的一頓。

  像踩到一粒硌腳的石子。

  趙長空沒抬眼。

  他把茶碗湊近唇邊。

  曾靜看著他。

  三息。

  她收回目光。

  挎籃離去。

  趙長空喝著冷掉的茶。

  他沒有回頭——她認出他了。

  不是認出雷彬的臉。

  是認出那雙喝冷茶時,握著碗沿的手。

  回到廢宅時,日頭已近中天。

  連繩靠在檐下,眯著眼打盹。

  葉綻青不在。

  趙長空在門邊坐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片殘葉。

  對著日頭。

  葉脈崩裂處,像一道細細的閃電。

  連繩睜開眼。

  他看著他。

  「昨夜練功了?」

  「嗯。」

  老人沒問練什麼。

  他咳了兩聲。

  「手。」

  趙長空攤開掌心。

  三道新血口,已凝成暗紅的痂。

  連繩看了一眼。

  「飛針?」

  「嗯。」

  老人沒再說話。

  他又闔上眼。

  檐下的日影移過半尺。

  趙長空把那半片殘葉收回懷中。

  「雷兄!」

  院門外傳來葉綻青的聲音。

  趙長空起身。

  連繩也睜開眼。

  葉綻青大步跨進來。

  她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手按在劍柄上。

  「我去會會那個細雨。」

  連繩眉頭一皺。

  「誰讓你去的?」

  葉綻青沒理他。

  她看向趙長空。

  「雷兄,你要不要來看?」

  她笑得張揚。

  「看看我怎麼拿下這個黑石第一叛徒。」

  趙長空看著她。

  她眼底那種光,他見過。

  紫劍炫耀殺人業績時,眼底也是這種光。

  「別去。」他說。

  葉綻青一怔。

  「什麼?」

  「你不是她對手。」

  葉綻青的笑容僵住。

  然後她冷笑。

  「雷兄,」她說,「你是怕我搶功?」

  趙長空沒答。

  葉綻青等了等。

  沒等到下文。

  她冷哼一聲。


  轉身。

  大步跨出院門。

  連繩咳了一聲。

  「攔她?」

  趙長空搖頭。

  「攔不住。」

  他頓了頓。

  「讓她去。」

  布莊。

  葉綻青拔劍時,日頭正烈。

  她的綻青劍比細雨的辟水劍窄三分,劍光更亮,殺氣更盛。

  她直取曾靜咽喉。

  曾靜側身。

  第一劍落空。

  葉綻青劍鋒橫掠。

  曾靜退後一步。

  第二劍落空。

  葉綻青劍尖下挑。

  曾靜再退一步。

  第三劍落空。

  三劍。

  曾靜沒有拔劍。

  她甚至沒有摸向腰間。

  她只是退。

  像任何一個沒見過血的尋常婦人。

  葉綻青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累。

  是怒。

  「你——」她咬牙,「你敢不敢還手!」

  曾靜看著她。

  目光很平。

  沒有輕蔑,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憤怒。

  只是平。

  像看一個賭氣的孩子。

  葉綻青的劍第三次舉起。

  「住手。」

  連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綻青僵住。

  她回頭。

  連繩站在布莊門口。

  老人沒看她。

  他看著曾靜。

  曾靜也看著他。

  二十年。

  黑石的老夥計。

  誰也沒說話。

  葉綻青收劍。

  她狠狠瞪了曾靜一眼。

  「她不敢還手!」她說,「再給我一刻鐘——」

  「蠢貨。」

  連繩沒看她。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她不是不敢還手。」

  他頓了頓。

  「她是不屑。」

  葉綻青怔住。

  曾靜低頭。

  她撫平衣襟上被劍氣掠起的褶皺。

  動作很慢。

  像那日拍打布匹上的飛塵。

  然後她抬眼。

  目光越過連繩。

  越過葉綻青。

  落在門邊那道靜立的身影上。

  趙長空站在那裡。

  他沒有易容。

  是雷彬的臉。

  曾靜看著他。

  他看著她。

  空氣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長。

  長到葉綻青的呼吸都頓住。

  曾靜收回目光。

  她垂下眼帘。

  什麼也沒說。

  轉身。

  走進布莊。

  門帘垂下。

  隔絕了所有目光。

  趙長空站在門邊。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茶攤那一瞥。

  那一眼裡,沒有殺意。

  只有辨認——她認出他了。


  從始至終。

  回廢宅的路上,葉綻青一言不發。

  她走得很快。

  像要把誰甩在身後。

  連繩走得很慢。

  咳嗽聲斷斷續續。

  趙長空走在中段。

  他垂著眼。

  沒人說話。

  入夜。

  廢宅破屋。

  葉綻青獨自坐在角落裡。

  她沒磨劍。

  她把劍擱在膝上,低頭看著。

  很久。

  「她為什麼不動手?」

  她忽然開口。

  連繩沒答。

  趙長空也沒答。

  葉綻青抬起頭。

  她眼底那種光,不知何時熄了。

  「她明明可以殺我。」她說,「三劍。」

  她頓了頓。

  「每一劍她都能殺我。」

  她看著自己的手。

  「她為什麼不動手?」

  沉默。

  很久。

  連繩開口。

  「因為她不想。」

  葉綻青怔住。

  「不想?」

  連繩沒再說話。

  他闔上眼。

  咳嗽聲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

  趙長空靠在門邊。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串白蘭花。

  花已枯透。

  一觸即碎。

  他把它們輕輕擱在窗台。

  窗外無月。

  只有南京城春夜的風。

  濕漉漉。

  涼颼颼。

  他闔上眼。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還在轉。

  很慢。

  但沒停。

  ——第四十八日。

  距云何寺,還有四十二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