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破局之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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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輪王的信是第三日黃昏送到的。

  肥油陳差人送來,沒露面。

  信封火漆壓著轉輪王的私印——一朵並蒂蓮,瓣緣焦黑,像燒殘的紙錢。

  連繩拆開。

  信紙只有巴掌大。

  一句話。

  「靜觀其變,待彼自露。」

  老人看了很久。

  他把信紙湊近燭火。

  火舌舔舐紙邊,墨跡在焰光里捲曲、焦黃、化灰。

  連繩鬆開手指。

  灰燼飄落,散在破案上。

  「轉輪王不急。」他說。

  頓了頓。

  「他等了羅摩遺體二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個月。」

  趙長空沒說話。

  他看著那攤灰燼。

  窗外的暮色正一層層沉下來。

  他知道轉輪王在等什麼。

  等曾靜與江阿生的感情深到彼此不能割捨。

  等那個馬夫變成她心裡拔不出的一根刺。

  等那一刻。

  再以江阿生的性命要挾。

  讓她心甘情願交出遺體。

  這才是轉輪王。

  不出劍則已。

  出劍必中咽喉。

  連繩咳了一聲。

  「葉綻青明日回京。」

  趙長空點頭。

  老人看著他。

  「你留下。」

  不是詢問。

  是陳述。

  趙長空又點頭。

  連繩不再說話。

  他把舊斗篷攏緊,靠在牆邊。

  暮色徹底沉下來。

  破屋裡只剩兩個人沉沉的呼吸。

  葉綻青走的那日,南京落了今春第一場雨。

  不大。

  淅淅瀝瀝,像撕碎的白絹。

  她站在城門口,沒打傘。

  劍提在手裡,鞘上沾了細密的水珠。

  連繩沒來送。

  趙長空來了。

  葉綻青回頭看他。

  她眼底那種光熄了大半,剩一點餘燼,在雨里明明滅滅。

  「雷兄。」

  「嗯。」

  「她為什麼不殺我?」

  又是那個問題。

  趙長空沒答。

  葉綻青等了等。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在嘴角一閃就沒了。

  「你也不知道。」

  她翻身上馬。

  韁繩一抖。

  棗紅馬邁開步子,踏碎青石板上的積水。

  走出三丈。

  她沒回頭。

  「雷兄。」

  聲音從雨幕里傳來。

  「別死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

  趙長空站在城門口。

  雨絲飄上他眉睫,涼意細細密密。

  他把傘撐開。

  青布傘,湘妃竹骨。

  是他從揚州帶來的那把。

  他握著傘柄。

  站了很久。

  連繩約他在城外破廟見面。

  廟比廢宅還破。

  供的是哪路神仙已辨不出,泥胎坍了半邊,露出裡頭的草胎骨架。

  香案翻倒,積了寸許的灰。

  連繩坐在蒲團上。


  那蒲團早乾癟了,草芯從破口漏出來,像一攤死去的臟腑。

  老人今日沒咳嗽。

  他靠在供桌腿邊,舊斗篷裹著嶙峋的身子。

  趙長空在他對面坐下。

  連繩開門見山。

  「我的時日不多了。」

  他的聲音很平。

  不是在宣告。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趙長空沒接話。

  連繩頓了頓。

  「轉輪王允我退隱十年。」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牽動滿臉溝壑,像枯樹皮裂開細紋。

  「十年後我仍是死。」

  他低頭。

  看著自己那雙乾瘦的手。

  腕上舊疤縱橫,在破廟幽暗的光里像龜裂的河床。

  「這身膿瘡,」他說,「神仙難救。」

  趙長空看著他。

  老人抬起頭。

  渾濁的眼珠里有孤注一擲的光。

  那光很微弱。

  像風裡的殘燭。

  「所以我要羅摩遺體。」

  他說。

  「不是為了稱霸江湖。」

  他頓了頓。

  「只是想多活幾年。」

  趙長空沉默。

  他想起原劇里的連繩。

  那個在云何寺燃起神仙索、與轉輪王血戰至死的老人。

  他至死沒能多活幾年。

  甚至沒能摸到神仙的衣角。

  「你一個人,」趙長空說,「不是他的對手。」

  連繩點頭。

  「所以我找你。」

  他看著趙長空。

  那目光很慢,像鈍刀刮過骨頭。

  「你也不全是為你自己。」

  趙長空沒有否認。

  他垂下眼帘。

  破廟外,暮色四合。

  檐角滴落的水聲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密的坑。

  他開口。

  「云何寺。」

  連繩目光一閃。

  「轉輪王每三月必往云何寺禮佛。」

  趙長空說。

  「三月後。」

  連繩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趙長空沒答。

  他從袖中摸出三錠碎銀。

  擱在兩人之間的破案上。

  「肥油陳的情報,」他說,「三錠金子。」

  連繩看著那三錠碎銀。

  碎銀是舊的,邊角磨得圓潤。

  一看就不是肥油陳會收的那種成色。

  老人沒追問。

  他看了趙長空很久。

  久到檐角的滴水聲從急促變得遲緩。

  然後他點頭。

  「三月後。」

  他的聲音很低。

  「那就三月後。」

  轉輪王的密令是在第七日送到的。

  還是肥油陳的人。

  信封仍是那朵並蒂蓮火漆。

  信紙也只有一句話。

  「中秋之前,羅摩遺體。」

  連繩把信紙湊近燭火。

  灰燼飄落。

  他咳了一聲。

  袖口掩嘴,放下時洇著暗紅。

  他沒擦。

  「中秋。」他說。


  頓了頓。

  「還有兩個月。」

  趙長空點頭。

  他沒說話。

  丹田裡那道旋渦還在轉。

  兩個月。

  六十一日。

  此後每夜,趙長空都去那片荒園。

  竹子已禿了。

  十幾杆瘦竹光禿禿戳在那裡,葉落盡,只剩枝梢在夜風裡顫。

  他立在竹叢前。

  從腰間解下針囊。

  七十二枚飛針,一枚一枚攤在掌心。

  他拈起一枚。

  閉眼。

  起勢。

  不是辟水劍的路數了。

  是推山掌。

  肩沉,肘墜,掌推。

  飛針脫手。

  針芒沒入夜色,比從前慢了三分。

  不是快不起來了。

  是刻意壓慢。

  他要的不是穿透。

  是沉。

  針芒觸及三丈外那杆禿竹。

  竹身輕輕一顫。

  沒有洞穿。

  針嵌在竹皮里,沒入三分。

  趙長空走過去。

  拔下那枚針。

  他低頭。

  竹皮上只有極細的針孔。

  孔周沒有崩裂。

  他把針收進囊中。

  拈起第二枚。

  再出。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

  第七十二枚。

  七十二個針孔,錯落在十二桿禿竹上。

  沒有一枚穿透。

  他收針。

  垂目。

  丹田裡那道旋渦還在緩緩轉動。

  他引真氣至掌心。

  不是滴水勁。

  不是鎮岳功。

  是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第三種力道。

  像水裹著沙。

  像山澗奔流——像鈍刀。

  他推出。

  掌風掠過三丈外那杆禿竹。

  竹身紋絲不動。

  他走過去。

  低頭。

  竹皮上那七十二個針孔,不知何時連成一道細細的裂紋。

  裂紋從竹根蜿蜒至竹梢。

  他伸手。

  極輕地。

  指尖觸及裂紋。

  竹身無聲斷開。

  斷口平滑如鏡。

  他拈起那截斷竹。

  對著月光。

  看了很久。

  連繩看過他的演練。

  那是在一個午後。

  老人靠在廢宅檐下,看著趙長空把七十二枚飛針一枚枚射出,又一枚枚收回。

  很慢。

  比他從前慢得多。

  沒有破空聲。

  甚至沒有針芒的閃光。

  只是平平地、沉沉地。

  像在把什麼東西一寸一寸釘進牆裡。

  連繩沉默。

  很久。

  他開口。

  「你這針法,」他說,「已不是雷彬了。」

  趙長空收針。

  他把針囊系回腰間。


  沒有解釋。

  雷彬的針,是殺人的針。

  二十年,七十二枚淬藍毒芒,從無失手。

  中針者初時不覺,待察覺時,經脈已破。

  那是滴水勁。

  是水至柔,亦至剛。

  他的針不一樣。

  他的針不想殺人。

  他的針想破局。

  推山掌的沉勁,辟水劍的慢意,神仙索的絲線牽引——他把這些東西都揉進針里。

  揉成一團麻。

  一團只有他自己解得開的麻。

  連繩看著他。

  「你學飛針多久了?」

  趙長空想了想。

  雷彬學了二十年。

  他學了一個多月。

  「二十一年。」他說。

  連繩點頭。

  他沒問這多出的一年是從哪來的。

  老人只是把舊斗篷攏緊。

  「夠用了。」他說。

  趙長空抬眼看他。

  連繩沒再說話。

  他靠在檐下,眯著眼。

  午後的日頭落在他臉上,把那些深溝淺壑照得越發分明。

  趙長空看著他。

  忽然問。

  「神仙索那頭,」他說,「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連繩沒睜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下的日影移過三寸。

  然後他開口。

  「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

  「還沒夠到過。」

  趙長空沒再問。

  他把那截斷竹從懷裡摸出。

  擱在窗台。

  日頭照在斷口上。

  平滑如鏡。

  入夜。

  趙長空獨坐廢宅。

  連繩睡了。

  咳嗽聲從牆角傳來,悶在胸腔里,像沉在水底的雷。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串白蘭花。

  花早已枯透。

  輕輕一碰,花瓣就碎成褐色的屑。

  他沒碰。

  他把花串擱在鼻尖。

  沒有香了。

  只有乾草的氣味。

  他闔上眼。

  忽然想起阿蘭。

  想起她坐在檐下納鞋底的樣子。

  針尖穿過厚布。

  嗤。嗤。嗤。

  想起她問「會回來嗎」時,眼底那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擔憂。

  不是挽留。

  是——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是握緊那隻小小的拳頭。

  說。

  「會。」

  他睜開眼。

  窗外無月。

  他把枯花收進懷裡。

  起身。

  推門。

  夜風灌進來。

  涼颼颼的。

  他走出廢宅。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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