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曾記布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渡船離岸時,天還沒亮透。

  趙長空坐在船艙最暗的角落。

  身旁堆著十幾把修好的傘,用麻繩捆成兩紮,像尋常貨郎的行商模樣。

  葉綻青倚在舷邊。

  她嫌艙里悶,把窗板支開半扇,江風灌進來,撩起她額前碎發。

  她回頭,打量角落裡那個垂目靜坐的人。

  「你成親了?」

  趙長空沒睜眼。

  「嗯。」

  葉綻青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下文。

  她撇撇嘴,把目光轉向連繩。

  老人裹著那件舊斗篷,靠在艙壁上,咳嗽聲壓得很低。

  「老頭,」葉綻青說,「你那神仙索,真能上二十丈?」

  連繩沒睜眼。

  「能。」

  「教教我唄。」

  老人沒答。

  葉綻青等了等,見他裝睡,冷哼一聲,轉頭繼續看江景。

  江風灌滿船艙。

  趙長空睜開眼。

  他從腰間解下針囊。

  七十二枚飛針,一枚一枚攤在膝上。

  針芒細如牛毛,淬藍的毒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把針重新排列。

  從前雷彬的習慣,是按長短分——長針十二,中針三十六,短針二十四。

  他把這順序打亂了。

  長針混在短針里,淬毒的並排放置。

  連繩睜眼看了他一下。

  沒說話。

  又闔上。

  船過瓜洲,暮色四合。

  趙長空把針囊系回腰間。

  他望著漸漸模糊的南岸。

  江風吹皺他鬢邊碎發。

  他沒有收傘進艙。

  南京的春天來得比京城早。

  城門口柳色青青,柳條垂到行人肩頭。賣花擔子沿街叫賣,白蘭花串成手釧,擱在濕布下頭保著鮮。

  趙長空是第一個進城的。

  他把傘擔擱在城門口歇腳,買了兩串白蘭花。

  花販是個老婆婆,缺了門牙,笑起來漏風。

  「給娘子的吧?」她多繞了一圈細麻繩,「這花色,襯年輕小媳婦。」

  趙長空沒答。

  他把花串收進懷裡。

  走過長街。

  街角有家布莊。

  匾是舊的,黑底金字,漆皮剝落了大半,只剩「曾記」兩個字還依稀可辨。

  檐下晾著幾匹靛藍土布,布角垂到青石板上。

  一個布衣荊釵的女子正踮腳收布。

  她背對著街,只看得見側影。

  身形纖細,動作很慢。

  她把布匹從竹竿上取下,抖了抖,疊齊整。

  轉身。

  趙長空在街對面站定。

  那是一張很尋常的臉。

  眉眼溫和,唇色略淡,鬢邊有幾根白髮夾在黑髮里,在日頭下反著細碎的光。

  她抱著布匹,彎腰進了店門。

  門楣上那塊舊匾,在風裡輕輕晃了晃。

  趙長空在街對面坐下。

  這是一家麵攤。

  兩張條桌,四條長凳,灶上支著鐵鍋,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漢,見來客,殷勤地抹桌。

  「客官,吃麵?」

  「陽春麵。湯寬些。」

  「好嘞。」

  面下鍋。

  趙長空望著對街。

  那女子又出來了。

  她把檐下的布匹重新晾過,挪了挪位置,讓日頭曬得更勻些。


  隔壁賣菜的婦人挎著空筐經過,揚聲喊她。

  「曾娘子,今日白菜便宜,給你捎一棵?」

  她抬頭笑。

  「勞煩李家嫂嫂,明兒我去拿。」

  聲音不高,隔著街聽不真切。

  但那笑意是實的。

  趙長空低頭。

  面端上來了。

  湯很燙,熱氣騰上眉睫。

  他慢慢吃。

  隔著白茫茫的水汽,那個曾經讓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女殺手,正彎腰整理一匹靛藍土布。

  動作很輕。

  像怕弄皺了它。

  三日後,城西廢宅。

  宅子是肥油陳找的,主人早逃了空,只剩幾間漏風漏雨的破屋。

  連繩坐在檐下,把舊斗篷攏緊。

  葉綻青不耐煩地繞著院子踱步。

  趙長空靠在門邊,垂目養神。

  馬蹄聲在巷口停住。

  肥油陳滾下馬。

  他氣喘吁吁,從懷裡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轉輪王的密令。」

  他把信擱在破案上。

  連繩沒動。

  葉綻青一把搶過,撕開。

  她掃了幾眼,抬頭。

  「活捉細雨。」她念道,「遺體務必完整。」

  她頓了頓。

  「遺體?」

  連繩咳了一聲。

  「羅摩遺體。」他說,「她帶走的那具。」

  葉綻青把信揉成一團。

  她眼底有壓不住的光。

  「我先去會會她。」

  她按上劍柄。

  「急什麼。」

  連繩沒抬眼。

  「先摸清她每日的動線、接觸的人、武功恢復了幾成。」

  葉綻青手頓住。

  她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仍垂著眼,像在打盹。

  她冷哼一聲,鬆開劍柄。

  「行,聽你的。」

  此後數日,趙長空每日早出晚歸。

  他在布莊對面吃麵。

  從第一碗吃到第七碗,攤主都認得他了。

  「客官,還是陽春麵?湯寬些?」

  「嗯。」

  他在驛站門口借火。

  門房老周有杆旱菸袋,火石總打不著。

  趙長空遞過火摺子。

  老周接過,點著煙鍋,眯著眼吐出一口青霧。

  「後生,你等誰?」

  「不等誰。」

  他在曾靜買菜的巷口「偶遇」。

  清晨的菜市最熱鬧。

  曾靜挎著竹籃,在一溜菜攤前慢慢走。

  她挑菜很仔細。

  青菜要掐根,老了不要;蘿蔔要掂分量,太輕的糠心。

  她和菜販討價還價,為了三文錢的差價,爭得面紅耳赤。

  最後菜販讓了一步,她高高興興付了錢,把蘿蔔青菜碼進籃里。

  趙長空在她身後三丈。

  他買了一捆蔥。

  付錢時,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握著那捆蔥,站了很久。

  第四日。

  曾清晨開門灑掃。

  她把店裡的布匹一匹匹抱出來,掛在檐下透風。

  靛藍、月白、藕荷、秋香。

  四色土布,都是尋常人家做衣裳的料子。

  她拿藤拍子輕輕拍打布面,日頭下,細小的飛塵騰起,落在她發間。


  趙長空在對街。

  面已吃完,湯也喝盡。

  他坐著。

  沒走。

  第五日。

  曾靜午後與隔壁大娘閒聊針線。

  大娘姓周,六十七八,兒子在碼頭扛貨。她拿著一張鞋樣,絮絮叨叨說兒媳手藝不濟,納的鞋底總硌腳。

  曾靜接過鞋樣,低頭看了一會兒。

  她說,這裡收針太緊,放三針便好。

  周大娘半信半疑。

  曾靜從針線筐里翻出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拆掉幾針,重新下針。

  她動作很慢。

  針尖穿過厚布,嗤,嗤,嗤。

  周大娘湊近了看。

  「哎呀,」她拍腿,「還真是!」

  曾靜笑了笑。

  她把鞋底遞迴去。

  日頭把她的側影拉得很長。

  第六日。

  傍晚收鋪歸家。

  曾靜把檐下的布匹收進屋,一塊塊疊好,碼在貨架上。

  她熄了燈。

  門板一扇一扇合上。

  最後一道光從門縫裡擠出來,落在青石板上。

  然後門闔緊。

  光滅了。

  趙長空坐在對街。

  麵攤已收,只剩他和那條冷板凳。

  他把最後一口涼透的麵湯咽下去。

  起身。

  走回廢宅。

  第八日。

  趙長空又去了布莊對面。

  陽春麵,湯寬些。

  他慢慢吃。

  隔著熱氣,看曾靜把一匹月白土布從架上取下。

  有客人。

  是個年輕婦人,大腹便便,想扯幾尺布做嬰孩的襁褓。

  曾靜替她量布。

  她問,男娃女娃?

  婦人說,大夫診不出來。

  曾靜想了想,抽出一匹藕荷色的布。

  這色男女都襯。她說。

  婦人笑了。

  她接過布,摸了又摸。

  曾靜送她到門口。

  婦人走出很遠,她還站在檐下。

  趙長空放下筷子。

  他忽然有些懂了。

  細雨不是在逃避追殺。

  她是在贖回自己。

  放下劍,拿起尺。

  斬斷江湖,做回凡人。

  每一尺布,每一針線,每一次與鄰人絮絮閒話——都是在把從前的自己,一寸一寸洗乾淨。

  他低頭。

  看著碗裡涼透的面。

  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膜。

  他端起碗。

  喝完了。

  夜裡。

  廢宅破屋。

  連繩靠在牆角,咳聲斷斷續續。

  葉綻青在磨劍,劍刃擦過礪石,沙沙響。

  趙長空坐著。

  他懷裡揣著那兩串白蘭花。

  花已蔫了,香氣卻還在。

  他從懷裡摸出一枝。

  擱在鼻尖。

  葉綻青停下手裡的劍。

  她看著那枝蔫成黃褐色的白蘭花。

  「你一個大男人,」她說,「揣這勞什子作甚。」

  趙長空沒答。

  他把花枝輕輕擱在窗台。

  窗外無月。

  只有南京城春夜的風,濕漉漉地漫進來。

  他闔上眼。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還在緩緩轉動。

  第七十二日。

  距云何寺,還有五十一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