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辟水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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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輪王選的地方很偏。

  京郊三十里,荒山腹地,有片廢棄的燒炭窯。

  窯已塌了半座,剩幾堵燻黑的殘牆,圍出一小塊平整的空地。

  趙長空在日出前就摸上山。

  他挑了棵歪脖槐樹,樹冠密,枝椏粗,離那空地約莫二十丈。

  不高不低,不遠不近。

  他把呼吸壓得很輕。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緩緩轉著,把心跳也帶慢了。

  辰時三刻,轉輪王到了。

  他還是那身暗袍,臉隱在兜帽深處,看不清表情。

  葉綻青跟在身後。

  她今日換了身勁裝,藕荷色,腰系杏黃絲絛。劍提在手裡,劍鞘還是舊的——細雨的舊物。

  轉輪王站定。

  「辟水劍法,」他說,「四十九式。」

  葉綻青握緊劍柄。

  「前三十六式以快破敵。」

  他緩緩拔劍。

  劍鋒出鞘三寸,已有一股涼意漫開。

  「後十三式以密困敵。」

  劍鋒又出三寸。

  「最後四式......」

  他頓住。

  葉綻青凝神屏息。

  轉輪王沒再說下去。

  他把劍完全抽出,隨手一抖。

  劍花綻開,如細雨乍落。

  趙長空的瞳孔微微一縮。

  快。

  比他想像的更快。

  那劍鋒在空中留下的殘影還沒散,第二劍已至。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像有人把一蓬雨絲擰成一股,劈頭蓋臉灑下來。

  沒有間隙。

  沒有破綻。

  至少,他此刻看不見破綻。

  葉綻青退後一步。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轉輪王收劍。

  「你來。」

  他把劍拋過去。

  葉綻青接住。

  第一式。

  她學得很快。

  劍鋒劈出時,已有三分架勢。

  只是力道收不住,劍走偏鋒,斜斜划過空氣。

  轉輪王沒說話。

  他退到殘牆邊,像一尊石像。

  葉綻青練第二式。

  第三式。

  第四式。

  日頭從東山移到中天。

  她的衣領已被汗浸透,貼在頸側。

  手腕也開始抖。

  辟水劍的發力方式與她從前所學截然不同——不是腕力,是腰力;不是劈砍,是送。

  她總在劍鋒將盡時收不住,劍尖下垂,壞了劍勢。

  第七式。

  第八式。

  第九式。

  第十式練到第三遍,她虎口崩開一道血口。

  血順著劍鍔往下流,染紅藕荷色袖口。

  她沒停。

  劍鋒再起。

  趙長空在樹上看著。

  他看的不是葉綻青。

  是轉輪王藏起的那幾劍。

  原劇里,陸竹與細雨在破廟相鬥,以四招破解辟水劍。

  那四招不是快。

  是慢。

  慢到能看穿辟水劍所有變化,搶在劍勢將成未成之際,一劍封死。

  他閉上眼。

  把方才轉輪王使過的三十六式,在魂海里一幀一幀過。

  第一劍起手時,肩沉了三分。

  第二劍變招時,腕翻了一寸。


  第三劍刺出時,腰擰過四十五度。

  ……

  辟水劍的秘密,不在劍上。

  在身法。

  它每一式劍招,都要配合特定的步法、腰勢、肩位。

  缺了這些,只是空架子。

  轉輪王沒教步法。

  他只教了劍。細雨叛逃後,他再也不信任何人。

  趙長空睜開眼。

  葉綻青還在練。

  第二十三式。

  她左腕那道血口已凝成黑痂,又被新的崩裂沖開。

  她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劍鋒破空。

  轉輪王仍靠在殘牆邊,紋絲不動。

  趙長空忽然想起推山門那些記名弟子。

  陳厚。王順。

  還有他自己。

  他們也是這樣,在晨光里、暮色里、夜裡趁師兄們睡熟後,一遍一遍練那套入門十六式。

  手掌磨出繭,繭磨破,結成痂。

  痂又磨破。

  師父從不多看他們一眼。

  他低頭。

  看著自己這雙雷彬的手。

  指腹針繭仍在,虎口舊痕仍在。

  這雙手,也曾經這樣練過二十年。

  他收回目光。

  繼續看葉綻青。

  黃昏時,葉綻青終於力竭。

  她跪在地上,劍拄著地,大口大口喘息。

  手腕的血把劍柄染得滑膩。

  轉輪王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垂目看她。

  「明日此時。」

  然後他轉身,沒入暮色。

  葉綻青跪在原地。

  很久。

  她把劍收入鞘中,用那截染血的袖口,慢慢擦乾劍柄上的血。

  然後她起身。

  踉蹌一步。

  站穩。

  走下山。

  趙長空在樹上又待了一炷香。

  確認四野無人,他才從槐樹上掠下。

  落地無聲。

  他沒有立刻回城。

  他在那方空地上走了一圈。

  轉輪王站立的位置。

  葉綻青練劍的位置。

  他閉上眼。

  劍招在魂海里重演。

  他伸出右手。

  沒有劍。

  他只是並起食中二指,以指代鋒。

  第一式。

  劍勢起時,肩要沉三分。

  他沉肩。

  真氣順著手三陽經湧出。

  慢了。

  比轉輪王慢了至少半息。

  他收勢。

  再起。

  第二式。

  第三式。

  ……

  第七式。

  劍鋒刺出時,腰要擰過四十五度。

  他擰腰。

  真氣從丹田炸開,順著帶脈奔流。

  掌風掠過殘牆,牆灰簌簌而落。

  他睜眼。

  低頭。

  指尖有一道細小的血口。

  經脈撐得太猛,毛細血管迸裂。

  他把指尖含進嘴裡,嘗到淡淡的鐵鏽味。

  不急。

  還有八十五日。

  回到巷口時,夜色已濃。


  屋裡點著燈,阿蘭沒睡。

  她坐在窗邊,膝上攤著那盞舊燈籠。

  燈籠罩子破了個口,竹骨也斷了一根。

  她拿細麻繩一圈一圈纏著斷骨處,纏得很慢,像在繡花。

  趙長空推門進去。

  她抬眼。

  「回來了?」

  「嗯。」

  他洗了手,在她對面坐下。

  接過那盞燈籠。

  斷骨在第三檔,接口要斜削四十五度,竹釘要沉七分。

  他從工具匣里翻出銼刀。

  阿蘭沒說話。

  她看著他修。

  燈火把他的側影投在牆上,一顫一顫的。

  銼刀一下一下。

  竹屑細細密密落在膝上。

  「你近來,」阿蘭忽然開口,「是不是有事瞞我?」

  銼刀停了一瞬。

  「……沒有。」

  阿蘭沉默。

  燈火把她眉眼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從前,」她說,「每次殺人回來,都要在窗邊坐很久。」

  趙長空沒抬頭。

  「有時候整夜不睡。」

  她頓了頓。

  「也不點燈。」

  銼刀繼續動。

  竹屑落得更細密了。

  「這一個月,」阿蘭說,「你不發呆了。」

  她看著他。

  燈下,她的臉很平靜。

  沒有質問,沒有責備。

  只是在陳述。

  「你好像,」她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趙長空抬起眼。

  燭火映在她瞳孔里,像兩粒小小的星。

  他低下頭。

  繼續修那盞燈籠。

  「再等等。」他說。

  聲音很輕。

  「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

  他頓了頓。

  「我告訴你。」

  阿蘭沒追問。

  她只是把針線筐挪到膝邊,低頭,繼續納那雙沒納完的鞋底。

  嗤。嗤。嗤。

  隔日,肥油陳差人送帖子。

  酉時三刻,醉仙樓乙字房。

  趙長空去了。

  醉仙樓在城東最繁華的街口,三開間門臉,雕樑畫棟。

  乙字房在二樓臨窗,能望見半條街的燈火。

  肥油陳已候在那裡。

  他換了身醬色綢衫,領口繡著暗紋,比在地室時氣派許多。

  桌上擺著四碟下酒菜,一壺燙好的花雕。

  他見趙長空進來,笑眯眯地斟酒。

  「雷兄,這邊坐。」

  趙長空在他對面坐下。

  沒碰酒杯。

  肥油陳也不勸。

  他自己呷了一口,咂咂嘴。

  「雷兄,」他說,「你這氣色近來好多了。」

  趙長空沒答。

  肥油陳自顧自說下去。

  「從前見你,總像三天沒睡醒。眼下青黑,嘴唇發白——跟地室里那盞熬幹了油的燈似的。」

  他又呷一口。

  「現在不一樣了。」

  他眯起眼。

  「眼裡有東西了。」

  趙長空看著他。

  「少殺人,」他說,「多睡覺。」

  肥油陳一怔。

  然後他哈哈大笑。

  那笑聲從肥厚的胸腔里滾出來,震得桌上杯碟輕輕顫。

  「雷兄,」他擦著眼角笑出的淚,「你這人真是……」

  他沒說完,又笑了一陣。

  笑著笑著,忽然停了。

  他擱下酒杯。

  壓低聲音。

  「轉輪王今年六十有三。」

  趙長空沒動。

  肥油陳湊近些。

  那張胖臉上的笑容還在,眼珠卻冷下來。

  「可你看他,」他說,「像缺了東西的人麼?」

  趙長空握杯的手一緊。

  杯中酒液晃了晃,泛起細密的漣漪。

  他沒接話。

  肥油陳退回椅背。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

  「雷兄,」他說,「我有朝廷所有官員的黑帳。」

  頓了頓。

  「也有黑石所有人的底細。」

  他把酒杯輕輕擱下。

  「你若想知道什麼,」他說,「價錢好商量。」

  趙長空看著他。

  燈火把肥油陳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那笑容仍是笑眯眯的,眼底卻有精光一閃而過。

  這是一頭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放下酒杯。

  「我想要轉輪王的出行路線。」

  肥油陳眯起眼。

  笑容更深。

  「那可不便宜。」

  趙長空起身。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擱在桌上。

  「酒錢我付了。」

  他轉身。

  走到門邊。

  身後,肥油陳的聲音追上來。

  「雷兄。」

  他停步。

  沒回頭。

  肥油陳坐在燈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方才說,」他的聲音很輕,「用我的命抵——是認真的?」

  趙長空沉默。

  三息。

  「是。」

  他推門。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歪。

  肥油陳的影子在牆上劇烈搖晃。

  然後門闔上。

  一切歸於平靜。

  走出醉仙樓,長街燈火正盛。

  賣餛飩的擔子還在巷口,老頭敲著竹梆,篤,篤,篤。

  幾個醉漢相互攙扶著從酒肆出來,笑罵聲飄了半條街。

  趙長空走在這些人中間。

  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推開門時,阿蘭還沒睡。

  她在燈下納鞋底。

  聽見腳步聲,抬眼。

  「回來了?」

  「嗯。」

  他把那錠沒花出去的碎銀擱在桌上。

  阿蘭看了一眼。

  沒問。

  針線穿過厚布,嗤。

  窗外月色漫過窗欞。

  趙長空坐著,聽她針線的聲音。

  忽然想起肥油陳那句話。

  眼裡有東西了。

  他低頭。

  看著自己這雙手。

  阿蘭說,你不發呆了。

  連繩說,眼裡有愧意。

  肥油陳說,眼裡有東西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揚州那面銅鏡?

  還是從第一次握住雷彬的飛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發芽。

  很慢。

  像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

  像推山掌第十六式。

  像那碗總要熱一熱才能吃的面。

  他抬起頭。

  阿蘭還在納鞋底。

  燈花爆了一聲。

  他起身。

  把燈芯往外撥了撥。

  火苗穩下來。

  阿蘭沒抬頭。

  「睡吧。」她說。

  「嗯。」

  他躺下。

  閉上眼。

  丹田裡那道旋渦還在緩緩轉動。

  很慢。

  但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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