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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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仁闖進書房時,代善正在寫一份摺子。

  她幾步走到桌前,也不行禮,伸手就去拽代善的袖子:「阿瑪——」

  代善被她拽得筆一歪,摺子上拉出一道墨痕。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那張寫滿了「我有事求你」的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又怎麼了?」

  「我也要去前線。」

  薩仁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他打斷,「他連盛京城都沒出過,從小到大就在咱們眼皮底下長大,前線什麼樣他見過嗎?萬一出了事——」

  「能出什麼事?」

  代善放下筆,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但沒抽動,又被她拽住了。

  「鰲拜是什麼人?咱們大清的巴圖魯,鑲黃旗護軍統領。他這趟出去,鑲黃旗的巴牙喇兵肯定要跟著。有鰲拜在,有鑲黃旗的精銳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不一樣!鰲拜是鰲拜,咱們是咱們。他身邊就一個趙柱,夠幹什麼的?」

  「誰說他身邊就一個趙柱了?」

  代善瞪了她一眼,「你當你阿瑪是那沒心沒肺的人?你擔心,你額娘就不擔心了?昨兒個你額娘念叨了半宿,翻來覆去睡不著,非要我多派幾個人跟著。」

  薩仁愣了一下,手上的勁兒鬆了些。

  「府里挑了七個好手,加上趙柱,一共八個人。個頂個的都是跟了咱家多少年的老人,身手你是知道的,這回夠了吧?」

  薩仁眼珠一轉,又伸手去拽他的袖子:「那也不夠。八個人夠幹什麼的?您再多派幾個——」

  「你當是去趕集呢,說加就加?」

  代善又被她拽住了,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再加兩個,湊十個。行了吧?」

  薩仁還是不鬆手:「那正紅旗的巴牙喇兵呢?您再派一隊——」

  「這個不行。」

  代善這回認真了,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正色道:

  「淳兒現在是鑲黃旗的甲喇章京,他這趟出去,鑲黃旗自然要派兵跟著。這差事是皇上派的,鑲黃旗的人馬跟著,名正言順。

  「我要是再從正紅旗派一隊巴牙喇兵,算怎麼回事?是信不過皇上,還是信不過鰲拜?讓人看了,還以為咱們禮親王府不放心,非要自己派人盯著。傳到皇上耳朵里,好看嗎?」

  薩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手也鬆開了。

  「行了。」

  代善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軟了下來。

  「有鰲拜在,有鑲黃旗的精銳在,有府里那十個護衛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別跟著添亂了。」

  薩仁低下頭,不說話了。

  代善看著她,心裡嘆了口氣。

  這丫頭從小就這樣,嘴上硬,心裡軟。對淳兒那份心思,府里上下誰看不出來?也就她自己以為藏得好。

  「他在家好好的,」代善的聲音輕了些,「你在這兒鬧,他反倒走不安生。是不是這個理?」

  薩仁還是不說話,但肩膀微微鬆了松。

  代善知道她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去吧。他辦完差,就回來了。」

  薩仁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沒哭。她咬了咬嘴唇,低聲道:

  「那您讓那十個人機靈著點兒,別讓他一個人往前沖。」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的那一刻,代善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書房裡安靜下來。

  代善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摺子,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華貴。」

  門帘一掀,太監華貴躬身進來:「主子爺?」

  「護衛那邊,再加兩個身手好的,算上趙柱,湊十個,跟著淳兒去杏山。」

  「嗻。」

  華貴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

  祖家的宅子在城南,離王府不遠。

  馬車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到了。


  祖澤淳下了車,門口站崗的護軍已經認識他了,也沒攔,直接放了進去。

  祖大壽在正廳里喝茶。

  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茶盞,上下打量了一眼:

  「來了?」

  祖澤淳點點頭,在一旁坐下。

  「爹,皇上派兒子當欽差副使,去杏山前線。」他頓了頓,「說是讓您寫一封勸降信給呂品奇。」

  祖大壽一愣:「欽差副使?」

  「嗯。」

  祖澤淳把宮裡的事簡單說了——皇太極如何說起杏山的事,如何讓他和鰲拜一起去,又如何給他轉了滿洲鑲黃旗甲喇章京,加了一等男爵。

  他說得平實,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

  祖大壽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兒子的眼神有些複雜——有欣慰,有酸楚,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鑲黃旗……」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那是皇上親領的旗。把你放進去,就是告訴所有人——你不是漢臣,你是皇族。皇上這步棋,走得深,不殺人只誅心……」

  祖澤淳沒接話。他知道父親能看透這一層。

  他頓了頓,又道:

  「兒子這一趟,除了當這個欽差副使,正好也去看看咱們那七千兵是什麼成色。二叔和堂兄他們都在前線,也該去見見。還有您提過的劉焰成、向黑虎他們幾個,我也想親眼看看。」

  祖大壽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爹現在就寫了。」

  他拿起筆,蘸了墨,鋪開一張紙。想了想,提筆寫了起來。

  祖澤淳坐在一旁,沒有湊過去看。只聽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停頓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

  寫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祖大壽放下筆,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遞給兒子。

  祖澤淳接過來,展開看了看。

  信寫得不短。

  先是敘舊,提起當年一起在關外共事的交情;又說了松山、錦州已破,杏山孤城無援的局勢。

  接著講自己歸順後皇上待之甚厚,兒子澤淳也蒙恩授了滿洲鑲黃旗甲喇章京、一等男爵。

  最後勸呂品奇早做決斷,降則保富貴、保性命,不降則大勢已去、無路可走。

  字裡行間,既有舊日同袍的情分,也有對時局的清醒判斷。

  不像是敷衍了事的投名狀,倒像是真心實意地在勸一個老相識。

  祖澤淳把信折好,收進懷裡:「兒子替您帶過去。」

  祖大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到了前線,你是副使,遇事別沖在前頭。有正使頂著呢,讓他去跟那些王爺貝勒打交道。你在旁邊看著,少說話,多聽著。辦差是主要的,別搶風頭。」

  祖澤淳點點頭:「兒子記下了。」

  祖大壽又道:「那七千人跟了我這麼多年,如今我降了,他們心裡頭什麼滋味,你得自己去品。他們多數認的是祖家的旗,不是大清的官。你去了,讓他們知道祖家還有人。」

  祖澤淳心頭一震,垂首道:「兒子明白。」

  「劉焰成有本事,但性子傲,你得壓得住他。向黑虎是土家人,認死理,你得讓他服你。這倆人用好了,是你的左膀右臂;用不好,也夠你頭疼的。」

  祖澤淳一一記下。

  「呂品奇這個人,我認識。他不是死硬派,但他怕被罵。你給他留足面子,他就能順坡下驢。」

  祖澤淳點點頭。

  祖大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道:

  「刀槍無眼,別逞能。你是主帥,不是衝鋒陷陣的兵。能讓人擋在前頭,就別自己往上沖。咱們祖家,就指著你了。」

  這句話說得平淡,但祖澤淳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他站起身,端端正正跪下,磕了個頭:「兒子記住了。」

  祖大壽伸手扶他起來,手微微有些發抖。

  「還有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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