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欽差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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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朕也有個差事要派人去辦。」

  皇太極指了指炕桌上另一份摺子:

  「這是濟爾哈朗剛遞上來的。杏山那邊,他們圍了這些日子,喊了幾次話,讓城裡投降,可那呂品奇就是不降。」

  說到這兒,他又咳嗽了幾聲,

  「前線的將士們被激怒了。松山、錦州打了一年多,死了多少八旗精銳?他們說,既然不降,那就往死里打,打下後屠城三日,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他嘆了口氣,靠回引枕上:

  「朕這幾日身子不爽,一半是病鬧的,一半也是為這事上火。」

  祖澤淳聽著,沒急著接話。

  皇太極看著他,忽然問:

  「淳兒,上月朕問你杏山的事,你還記得嗎?」

  祖澤淳垂首:「臣侄記得。」

  「你當時怎麼說來著?」

  祖澤淳道:「臣侄說,杏山城小,糧草不多,如今松山、錦州已破,城中軍心必亂。與其強攻,不如圍而不攻,同時派人勸降——可讓降將中與杏山守將有舊者,寫信勸諭,言明利害。」

  皇太極點點頭,接過話頭:

  「你還說,若城中願意歸降,可保其性命、官職;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他頓了頓,看著祖澤淳:

  「這話,朕一直記著。」

  祖澤淳心頭一震。

  皇太極繼續道:

  「你這法子,朕覺得可分三層。第一層,是圍城勸降,這是上策;第二層,是讓降將寫勸降信,動搖軍心,這是中策;第三層,才是攻城,若負隅頑抗,雞犬不留。」

  他看著祖澤淳,忽然問:

  「你覺得,這三層里,朕最滿意的是哪一層?」

  祖澤淳想了想,道:「是……上策?」

  皇太極搖了搖頭:

  「是第三層。」

  祖澤淳一愣。

  皇太極道:

  「你能說出『雞犬不留』四個字,說明你不是那種迂腐的書生,知道什麼時候該狠,知道亂世當用重典。然而……」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杏山,絕不能『雞犬不留』。山海關以北的疆域,是大清立足天下之本,民心萬萬不可傷。所以這種狠話,只能說在攻城之前,不能做在攻城之後——懂了嗎?」

  祖澤淳點點頭,「皇上聖明,臣侄懂了。」

  答得很乾脆。

  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只提了關外,卻沒提關內。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史料,想起「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幾個字背後那些血肉模糊的畫面。

  那些還沒發生的事,此刻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

  他垂下眼帘,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眼中的神色。

  可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指節泛白。

  皇太極嘆了口氣:

  「前線的將士看不透這一層。他們被仇恨蒙了眼,只想著屠城。」

  他看著祖澤淳,目光里有幾分鄭重:

  「所以朕要派人去盯著,按你那三策執行。勸降的信,讓你父親也寫一封,他和杏山的呂品奇相識,說話或許有些作用。」

  祖澤淳垂首:「臣侄明白。」

  皇太極頓了頓,又道:

  「本來這個差事,朕是打算讓鰲拜去的。他剛從松錦回來,熟悉那邊的情況,又是護軍統領,壓得住陣腳。」

  代善點點頭,沒說話。

  皇太極看向祖澤淳:

  「如今你也要上前線,那正好。你和鰲拜一起去,一個正使,一個副使。鰲拜為正,你為副。但遇事你倆商量著來。」

  祖澤淳心頭猛地一怔。

  他今日進宮,只是想請旨去前線接人,順便看看祖家那七千人的成色。

  怎麼突然間成了欽差副使?


  怔了一瞬,他才反應過來,垂首應道:

  「臣侄遵旨。」

  皇太極打量了他一眼,又問:

  「你如今還是二等侍衛吧?」

  「是。」

  皇太極搖了搖頭:

  「你是朕的皇侄,又是欽差副使,去跟幾位王爺、貝勒打交道,只是個二等侍衛——有些人微言輕。」

  他沉思片刻,對著身旁的黃衣太監說道:

  「去告訴內院,擬三道旨。」

  「一道給祖澤淳:授滿洲鑲黃旗甲喇章京,加一等男爵。」

  「一道廷寄給濟爾哈朗——裡頭寫明:祖澤淳、鰲拜以欽差身份至軍前,凡攻城之議,准入帳參與計議。」

  「再擬一道明發上諭,曉諭軍前諸將:杏山之事,就按剛剛提到的三層方略來辦。另外加一條:即便攻城而下,亦不得屠城。命祖澤淳、鰲拜監督施行。」

  黃衣太監一一記下,躬身退了出去。

  這官可沒少升,一等男爵是正二品的爵位。

  祖澤淳趕忙叩首:「臣侄謝皇上隆恩。」

  皇太極擺擺手,靠在引枕上,眼睛已經半闔上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去吧。」

  ——

  從清寧宮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祖澤淳跟在代善身後,沿著來時的甬道往外走。

  初春的風從宮牆盡頭吹過來,帶著些許涼意。

  一路無話。

  直到出了大清門,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祖澤淳才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代善靠在對面,看著他,終於開口:

  「到了前線,少說多看。那些王爺貝勒都是刀山血海里滾過來的,你一個後生,別急著出頭。」

  祖澤淳點點頭:「兒子記下了。」

  代善頓了頓,又道:

  「鰲拜那人,打仗是把好手,巴圖魯的名號不是白叫的。可他那性子……有時候莽撞起來誰都攔不住。你倆一塊兒辦差,遇事多商量,別讓他一個人拿主意。該攔的時候要攔,該勸的時候要勸。」

  祖澤淳點點頭:「阿瑪放心,兒子心裡有數。」

  代善看著他略有些單薄的身形,還是有些不放心:

  「這一去,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祖澤淳對上他慈祥的眼神,

  「阿瑪在家也要保重身子,莫要操勞。」

  ——

  馬車繼續向前。

  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祖澤淳閉上眼,把方才殿上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皇太極為什麼突然讓他當這個欽差副使?心血來潮?

  不,皇太極這種人絕不會衝動行事,只會謀定而後動。

  他一條條捋過去,應該有三層原因:

  第一層,是鰲拜。

  代善方才說了,鰲拜那人莽撞起來誰都攔不住。

  讓鰲拜為正,他為副,遇事商量著來——這是擔心鰲拜一個人會出紕漏,會惹事情。讓他去,一剛一柔,彌補鰲拜的不足。

  況且,第一智囊范文程也在軍中,派他這個學生去,范文程肯定會幫著出主意。

  第二層,是他自己。

  給他加鑲黃旗甲喇章京,加一等男爵。

  鑲黃旗是八旗之首,皇太極親領。

  這是在給他抬身份,讓他以皇族的身份去前線,而不是以漢臣之子的身份去。

  讓杏山那邊的明軍看看——祖大壽的兒子在大清過得怎麼樣?

  皇族待遇,實職差事,前途無量。這或許比勸降信管用。

  第三層,是考驗。

  他才十七歲,沒打過仗,沒辦過欽差,甚至十一年沒出過盛京。

  讓他進中軍大帳,參與王爺、貝勒們制定攻城之議,是想看看他處理軍國大事的能力,是不是紙上談兵的趙括?

  未來的火龍營是精銳,不能交到庸才手裡。

  想到這些,祖澤淳緩緩睜開眼,望著車頂,輕輕搖了搖頭。

  短短一個月,這是皇太極第二次「一箭三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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