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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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善果然沒有再提歸降的事。

  他給洪承疇斟酒,給他夾菜,絮絮叨叨地說著盛京的市井繁華:

  「東街有家鋪子,賣的是關外野味,狍子肉、鹿脯、熊掌,應有盡有。回頭先生若是想嘗嘗,本王讓人去買。」

  「西街有家茶館,說書的先生專講三國,每天下午座無虛席。那先生一張嘴,能把關雲長說活過來,先生若是有興致,改日咱們去聽聽?」

  「南門那邊逢五逢十有大集,蒙古人趕著牛羊來,朝鮮人背著布匹來,熱鬧得很。前些日子我還見著幾個福建來的商人,運了些茶葉和漆器——先生若是想家,本王讓他們過來陪先生說說話?」

  洪承疇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沒有咬文嚼字,沒有冷言冷語,對代善倒也客氣。

  一旁垂手而立的祖澤淳,對他的這位阿瑪越發「敬佩」,看似隨意的介紹,卻如同一枚枚砝碼,不斷平衡著洪承疇內心中的天平。

  用繁榮昌盛的盛京,映射死氣沉沉的北京。

  洪承疇,你該如何抉擇?

  這是絕妙的心理陷阱。

  忠厚長者、冷血梟雄、計謀大師……各種身份不斷切換。

  想到這裡,祖澤淳不由得脊背發涼,一個代善已然如此,皇太極和多爾袞只會更可怕。

  攔路滿清,遠比他想的更加艱難。

  窗外的風聲忽然緊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祖澤淳收回思緒,垂手站好,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酒過三巡。

  洪承疇的臉微微泛紅,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放下筷子,目光從代善臉上移開,落在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祖澤淳身上。

  那目光先是打量——從頭到腳,從腳到頭。

  然後,他開了口:

  「這麼八面玲瓏的小哥,恐怕不是普通侍衛吧?」

  他的聲音比方才沙啞了些,卻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審視,還有幾分……

  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敢問如何稱呼?」

  祖澤淳抬起頭,對上那雙曾經「亮得嚇人」的眼睛。

  此刻那眼睛裡,燒了三天三夜的炭火似乎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

  他躬身一揖:

  「在下二等侍衛祖澤淳,在禮親王府當差。今日能侍奉洪先生用膳,是晚輩的福分。」

  代善在一旁溫情脈脈的補了一句:「這孩子在我府上長大,雖是漢人,卻和本王的親子無異。」

  洪承疇的眼神瞬間變了。

  「祖澤淳……祖?」

  他略一沉吟,眉頭微微皺起:

  「祖大壽是你什麼人?」

  祖澤淳面色平靜:

  「正是家父。」

  囚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炭火噼啪一聲,格外清晰。

  半晌之後,洪承疇才開口:

  「十一年前,祖大壽詐降,據說有三個兒子留在了瀋陽,你就是最小的老五吧?」

  祖澤淳苦笑點頭:

  「正是,那年我六歲。」

  洪承疇看著他,眼神複雜:

  「六歲離家,十一年寄人籬下……你過得如何?」

  祖澤淳愣了一下,垂下眼帘:

  「托我阿瑪的福,晚輩吃穿用度與其他王府子弟並無兩樣,也習得四書五經、儒家經典,弓馬騎射更是不在話下。」

  語氣平穩,卻隱隱透出一股年輕人的傲氣。

  代善的臉上寫滿了欣慰,「兒子」的回答讓他很滿意。

  洪承疇卻心中一凜,目光如炬的盯著祖澤淳:

  「老夫問的可不是這些。」

  祖澤淳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炭火,此刻像是在等什麼。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想家?

  委屈?

  十一年沒見親爹是什麼滋味?

  即便有這些情感,此時此刻能說嗎?

  洪承疇看著他的神情,知道他無法給出答案,那只是一句提醒——

  提醒祖澤淳不要數典忘祖。

  囚室里再次冷了下來……

  片刻後,洪承疇繼續發問:

  「那麼,你也想讓老夫降嗎?」

  這個問題太鋒利,像一把刀直插過來。

  祖澤淳略微思考,才開口:

  「晚輩不敢替先生做主。」

  洪承疇不依不饒:

  「我問的不是你敢不敢,是你想不想。」

  祖澤淳輕輕吸了口氣:

  「晚輩的想法和我阿瑪一樣,不想一代人傑死在這間破廟裡。」

  洪承疇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中有認賊作父的怒氣,有數典忘祖的擔心,還有一抹不想被察覺的、對少年英才的欣賞。

  他突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杯放下時,輕輕笑了一聲,不知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之後便一語不發。

  ——

  馬車駛離三官廟時,已近午時。

  積雪在車輪下吱呀作響,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了門,賣餜子的攤子冒著熱氣,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街角。

  盛京的市井,正從清晨的寂靜中甦醒過來。

  馬車內,炭盆燒得正旺。

  代善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嘴角卻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滿意的神色。

  祖澤淳坐在對面,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麼。

  馬車拐過一個彎,代善忽然睜開眼,看向他:

  「淳兒。」

  「阿瑪?」

  「你在哪兒找到的福建廚子?」

  代善的語氣裡帶著好奇,「阿瑪在盛京住了十幾年,還是頭一回吃到閩南菜。那幾道菜,味道很不錯。」

  祖澤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終於有了些符合他年齡的少年味道。

  「阿瑪喜歡就好。」

  他頓了頓,

  「昨天您和我說了之後,我想到那洪承疇是福建泉州人,便立刻吩咐人出去打聽。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在福建商人包住的百順客棧,找到一位開過館子的客商,這才弄出這幾道吃食。」

  「好!」

  代善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好!」

  他又說了一遍,看著祖澤淳的眼神里滿是欣慰,

  「淳兒,你真是長大了,能為阿瑪分憂了。不僅聰慧,還心思縝密,書讀得也不錯——比你那幾個魯莽的兄長強多了。」

  祖澤淳忙道:「阿瑪謬讚了。兄長們都是大清的將才,浴血沙場,屢立戰功!淳兒不及也。」

  代善擺擺手,一臉不屑:

  「那都是些莽夫!特別是滿達海——阿瑪一讓他讀書,就跟要他命似的。你沒事教教他,起碼兵書戰策得讀明白吧?」

  祖澤淳想起滿達海那張苦臉,笑意更深了些:

  「阿瑪放心,七哥腦子聰明,一學就會。淳兒一定督促他。」

  代善點點頭,伸手拍了拍祖澤淳的肩膀。

  那隻手很厚實,很溫暖,帶著老父特有的溫度。

  「阿瑪老了。」

  他忽然說。

  祖澤淳抬起頭,看見代善眼中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你們大哥走得早,其他人不成器……」

  代善的聲音低了下去,頓了頓,才繼續道,「王府的未來,就指望你們哥倆了。」

  祖澤淳知道他說的是誰。

  岳託——代善的嫡長子,禮親王府的世子,從小就被寄予厚望。崇德三年,隨皇太極攻打明朝,在軍中病逝,終年四十一歲。


  「阿瑪放心。」

  祖澤淳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一定會全心全意輔助七哥。」

  代善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好孩子。」

  馬車繼續向前。

  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子的貨郎、牽著馬的蒙古商人……

  盛京的煙火氣從車簾縫隙里透進來,暖融融的。

  祖澤淳正要收回目光,卻聽代善話鋒一轉:

  「對了,一會兒你和阿瑪一同面聖。」

  祖澤淳一愣。

  「皇上昨天還問到你的傷勢。」代善說,「見一面,讓他放心。」

  祖澤淳的心猛地一跳。

  面聖?

  他垂下眼帘,應了一聲:

  「嗻。」

  車窗外的街景依舊繁華,卻已無心去看。

  那個將他養在王府十一年、用他的命逼親生父親降清的男人——

  終於要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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