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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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大清門前停下。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最後一聲吱呀,然後靜止。

  祖澤淳挑起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一道高大的門樓橫在眼前,五間硬山頂,覆著黃琉璃瓦,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門樓前左右各立著一根木樁,朱漆剝落,露出斑駁的木紋,不知立了多少年。

  「那是太祖時候設的諫木。」

  代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冤情、有建言,皆可敲之。」

  祖澤淳多看了一眼。

  諫木。

  立著是立著,可敲了,真有人聽嗎?

  他放下車簾,深吸一口氣,跟著代善下了馬車。

  守門的護軍一見代善,立刻單膝跪地:「給王爺請安。」

  代善擺擺手,帶著祖澤淳穿過門樓。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青石鋪地,兩側是低矮的配殿。

  甬道盡頭,一座殿宇的脊獸在藍天下清晰可見。

  「那是崇政殿。」

  代善的聲音很輕,「皇上平日召見臣工的地方。」

  祖澤淳點點頭,目光掃過兩側——飛龍閣、翔鳳閣,名字起得氣派,殿宇卻並不宏大,甚至有些樸素,和後世的北京故宮完全沒法比。

  一個小太監碎步迎上來,利落地打了個千兒:「給王爺請安。」

  代善點點頭,側身道:「這是本王第八子,隨我一同面聖。」

  小太監一愣,隨即轉向祖澤淳,又是利落的一個千兒:「原來是八爺,奴才給八爺請安。」

  祖澤淳微微頷首:「起來吧。」

  小太監站起身,臉上堆著笑:「王爺、八爺,請隨奴才來。」

  兩人跟著小太監穿過甬道。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

  甬道兩側的宮牆是朱紅色的,牆根處還積著殘雪,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祖澤淳忽然想起十一年前,自己剛來盛京時,遠遠見過一次皇宮的輪廓。

  那時候只覺得高大森嚴,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走進去。

  小太監在崇政殿前停下,轉身低聲道:「皇上在東暖閣。王爺請——」

  東暖閣的門半掩著,門帘掀起一角,透出昏黃的光。

  門口站著一個小太監,見代善來了,躬身掀開門帘。

  代善跨過門檻。

  祖澤淳跟在身後,一步踏進暖閣——

  炭火燒得正旺,熱意撲面而來。

  炕上坐著一個人。

  明黃緞袍,身形有些肥胖臃腫,面容慈善,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頜下留著略有些花白的短髯,眼窩有些青痕,像是沒休息好。

  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奏摺,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目光先落在代善身上,然後移向祖澤淳,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祖澤淳覺得那雙眼睛像兩面鏡子,照得人無處躲藏。

  代善上前兩步,躬身行禮:「臣代善,恭請聖安。」

  祖澤淳跟在身後,單膝跪地,垂首道:「臣侄祖澤淳,叩見皇上。」

  皇太極放下奏摺,擺擺手:「起來吧。賜坐。」

  太監搬來兩個繡墩,代善和祖澤淳依次落座。

  皇太極看著祖澤淳,忽然笑了:「傷好了?」

  祖澤淳一愣,沒想到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他垂下眼帘:「托皇上洪福,已能下地走動了。」

  「不錯,剛能下地走動,就能為你阿瑪分憂了。」

  皇太極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目光轉向代善,「二哥,洪承疇那兒怎麼樣?」

  代善笑道:「托皇上洪福,洪承疇今兒個吃飯了。」

  「哦?」皇太極的眼睛微微一亮,「吃了?」

  「吃了。四菜一湯,一壺酒,每樣都動了筷。」

  代善說著,側頭看了祖澤淳一眼,「這孩子提前讓人打聽,找了個福建廚子,備了一桌閩南家鄉菜。皇上您是沒看見,洪承疇看著飯菜,眼眶都紅了……」


  皇太極點點頭,又看向祖澤淳:「淳兒,你親眼看著洪承疇吃的?他吃得如何?」

  祖澤淳心中一凜——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卻是在問:你觀察到了什麼?

  他略一沉吟,緩緩道:「回皇上,洪承疇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了嘗。我在一旁看著,他夾菜時手很穩,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回憶。」

  皇太極「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照你們爺倆看,洪承疇會不會歸降大清?還一心求死嗎?」

  老謀深算的代善低頭不語,正在斟酌。

  祖澤淳卻早有了答案,回道:「回皇上,我方才還注意到一件事。」

  「哦?」

  皇太極放下茶盞,「說來聽聽。」

  「吃飯前,洪承疇剛坐下時,肩頭落了一點灰——大約是房樑上掉下來的。他拿起筷子之前,伸手輕輕撣去了。」

  皇太極的眼睛微微眯起。

  代善也愣了一下——他當時也在場,卻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祖澤淳繼續道:「我當時就想,一個在乎身上落灰的人,怎麼可能一心求死?」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皇太極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你是說,他不想死了?」

  「臣侄不敢斷言。」

  祖澤淳垂首,「但臣侄以為,真正求死的人,不會在意身上有沒有灰,更不會在意飯菜是什麼味道。洪承疇嘗了家鄉菜,撣了肩頭灰——說明他心裡那口氣,已經鬆動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上皇太極的目光:

  「只是像他這樣的人,從小被明朝那些儒家的思想浸透了,在乎忠臣的名聲,在乎臉面,恐怕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想要他歸降,得需要點時間,慢慢施恩,慢慢感化。」

  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一個『在乎身上落灰的人,怎麼可能一心求死』。」

  他看著祖澤淳,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你觀察得很細。」

  祖澤淳垂下眼帘:「臣侄不過是多看了幾眼。」

  皇太極點點頭,又看向代善:「二哥,你家老八,比朕想的還要細緻。」

  代善陪笑道:「這孩子從小就愛琢磨事兒。」

  皇太極收回目光,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

  「那句詩接得也好。」

  他忽然說,「『不畏浮雲遮望眼』——你罵洪承疇是浮雲,他聽懂了,還笑了。」

  祖澤淳心中一跳——皇太極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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