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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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善連忙起身避開這一禮:「洪先生不可如此!」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下,語氣懇切:

  「先生乃當世人傑,我大清求賢若渴,豈能……先生若執意求死,本王攔不住。但先生可曾想過,您這一死,成全的是誰的忠義?」

  洪承疇冷冷道:「自然是成全我大明臣子的節操。」

  「先生錯了。」

  代善搖頭,聲音低沉:

  「您死,成全的是朝堂上那些清流的清名。他們會說:洪承疇死得好,死得壯烈,不愧是我大明忠臣。然後呢?然後他們會繼續高談闊論,繼續黨爭傾軋,繼續把一個個能打仗的臣子逼上絕路,就像他們逼袁崇煥那樣。」

  洪承疇臉色微變,沒有說話。

  「先生守松山半年有餘,城裡糧盡,殺了戰馬充飢,最後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代善繼續道,「那些清流在做什麼?他們在罵您『久握兵柄,糜費錢糧』。先生被俘,他們又在罵您『有負聖恩,死有餘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洪承疇:

  「先生,您若真為大明好,就不該死。您活著,才能看看這天下,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洪承疇沉默良久。

  囚室里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響。

  「王爺好口才。」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沙啞:

  「可惜,老夫不吃這一套。」

  代善轉過身,苦笑:

  「本王沒想讓先生吃哪一套。本王只是覺得,像先生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這麼一間破廟裡。」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再說話。

  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侍衛拎著個精美的食盒進來,躬身道:

  「王爺,這是府上送來的。」

  代善一愣:我也沒安排人送吃的啊。

  這時祖澤淳已經上前接過食盒,

  「王爺,您一早上急著出門,早膳都沒吃幾口,想必這會兒餓了。估計洪先生也沒吃,不如邊吃邊聊。」

  他說著,朝代善使了個眼色。

  代善立刻會意,點點頭:

  「嗯,本王還真有些餓了。洪先生請——有什麼事,咱們邊吃邊聊。」

  洪承疇卻微閉雙目,神色淡淡道:

  「王爺費心,老夫恐怕要讓王爺失望了。」

  祖澤淳似乎沒聽見,隨手打開了食盒,一股飯食的清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連老成持重的代善都下意識的側目,這香味很特別,他活了六十年還是第一次聞到。

  至於榻上端坐的洪承疇,雖然沒睜眼,但是身子不由自主的顫了一下,臉上泛起一抹驚異神情。

  「清蒸鱘鰉魚——」

  祖澤淳輕聲念著,一隻青花大盤落在桌上,魚肉上鋪著蔥絲薑絲,熱氣騰騰。

  「閩南臘肉——」又是一碟,臘肉切得薄如紙片,肥瘦相間,晶瑩剔透。

  「蒜蓉炒干芥菜——」翠綠的菜葉上蒜香撲鼻。

  「泉州滷豆干——」醬色的豆乾碼得整整齊齊,撒著蔥花。

  四道菜擺好,他又從食盒底層端出一隻湯碗。

  「蟶乾湯。」

  湯色清亮,只飄著點點油花,蟶乾已經吸滿湯汁,沉在碗底。

  最後,他拿出一隻小小的白瓷酒壺,兩隻酒杯,倒滿。

  暗紅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福建紅麯酒。」

  四菜一湯,一壺酒。

  囚室里忽然安靜得只剩炭火的噼啪聲。

  紅麯酒香鑽入鼻腔,猶如許久未見的家鄉親朋一一閃現。

  榻上那個微閉雙目的人,終於忍不住睜開眼。

  洪承疇的眼神先是茫然,像是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接著,他的喉結動了動。


  祖澤淳看見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攥緊了囚服的衣角,指節泛白。

  他垂下眼帘,沒有多看。

  有些人的脆弱,不該被人看見。

  「再搬把椅子來。」

  祖澤淳對門口的侍衛說。

  侍衛很快搬來一把椅子,放在桌邊。

  他又朝代善和洪承疇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爺,洪先生。菜和湯都是熱的,酒也是溫的。先吃飯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代善看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這孩子——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個被帶到盛京的六歲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禮親王府的大門口,

  不敢哭也不敢動,就那麼愣愣地看著陌生的院落、陌生的面孔。

  那孩子膽子不大,見了生人就會往他身後躲。

  讀書倒是用功,可話少,一天說不了幾句。

  范文程說他「內秀」,他知道那是客氣的說法——其實就是悶葫蘆一個。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

  面對大明曾經的薊遼總督、如今絕食求死的階下囚,他沒有慌張,沒有怯場,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甚至提前準備了一桌洪承疇的家鄉菜,不動聲色地布下一局棋。

  勾起鄉愁的感情棋。

  精妙絕倫。

  這還是他養了十一年的那個孩子嗎?

  怎麼突然就長大了?

  怪不得薩仁那丫頭喜歡——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說的不錯,呵呵,這幾個菜真夠精緻的!」

  代善站起身,笑著走到榻前,伸出手,一把拉起洪承疇的手。

  洪承疇一愣,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代善握得緊緊的。

  「洪先生,本王對您也是仰慕已久。來來來,今日不談掃興的事,權當是老友相聚,喝幾杯!」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把洪承疇拉到桌邊,按坐在那把新搬來的椅子上。

  洪承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拒絕,想說「不必」,想說「老夫不食清粟」——

  可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的身體,比他的嘴更誠實。

  三年了——督師薊遼整整三年,別說吃,他連聞都未聞過家鄉菜的味道。

  松山城裡糧食吃盡,殺了戰馬充飢,最後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那時候,他做夢都夢見過家鄉的臘肉、滷豆干。

  此刻這些東西就在眼前,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桌上。

  代善已經端起酒杯:「來,本王敬洪先生一杯,掃去一路風塵。請。」

  洪承疇看著面前那杯暗紅色的酒。

  紅麯酒。

  福建老家逢年過節才喝的紅麯酒。

  掙扎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滑進喉嚨,溫熱的,帶著一絲甜,一絲酸,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酒香。

  祖澤淳上前,給兩隻空杯又滿上。

  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代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豆干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

  「嗯,泉州的豆乾真不錯,入味。洪先生快嘗嘗?」

  洪承疇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拿起了筷子。

  他的筷子先伸向那碟臘肉,夾了一片,放進嘴裡。

  慢慢嚼著。

  嚼得很慢。

  很慢。

  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祖澤淳看見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低著頭,不想被人看見。

  他又夾了一筷干芥菜。

  又夾了一筷豆乾。

  每樣都嘗了嘗,吃得不多,但每一樣都動了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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