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英雄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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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的春天比桂林來得更早。

  秦淮河水依舊流淌,卻沒了往日的笙歌燕舞,只剩下滿城的肅殺之氣,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兩江總督署的昏暗大堂中,洪承疇臉上陰晴不定。

  即便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他依舊相貌堂堂,劍眉細長、鼻樑挺拔、顴骨微聳、唇薄而抿,隨著年紀越大,權勢越高,舉手投足間,總有一股儒雅之氣。

  若是再年輕個幾年,不知會有多少秦淮河上的名妓主動投懷送抱。

  這位昔日的明朝薊遼總督,如今已是滿清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與平南大將軍貝勒勒克德渾一文一武,招撫江南諸省。

  面前文案上放著一份塘報,是從湖南六百里加急送過來了。

  內容則是關於朱由榔設計,奪了劉承胤的兵權,並立即轉移,退守古泥關。

  一旁的弘文院大學士陳之遴輕蔑道:「崇禎、弘光擁兵百萬,尚且不能抵禦大清,遑論一黃口豎子?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平定江南各地叛亂,恢復漕運,不負睿親王殷切期待。」

  從唐朝開始,江淮便是中原王朝的錢糧重地,元朝修通北京的大運河後,江南之於北方,越發重要。

  即便到了崇禎十六年、十七年,朝廷仍舊能從南直隸的百姓身上搜刮到兩百八十萬兩的軍餉。

  這還不算江南的士紳。

  穩住了南直隸,便是穩住了滿清的天下。

  所以滿清一直將主要精力放在江南諸省,派最熟悉江南局勢的洪承疇南下。

  只是,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亂,實在讓他焦頭爛額。

  江陰、嘉定被屠城之後,又有崑山知縣閻茂才舉兵抗清、常熟殺主簿陳元芳,擁兵部員外郎嚴栻起兵反清。

  這些都被清軍殘酷鎮壓,但海上張煌言、張名振擁立的魯王勢力死灰復燃。

  廣東地面上還有陳邦彥、張家玉、陳子壯之亂,號召廣東各地的明軍,圍攻李成棟。

  北方諸省同樣不安分,山東興起了謝遷之亂,榆園軍。

  陝西有賀珍、武大定、孫守法等部,到處攻城掠地,殘殺滿清留下官吏。

  這些明軍餘孽與大順軍劉體純部合流,一度攻克興安州,陝西各地反清勢力如雨後春筍般冒起。

  滿清不得不派肅親王豪格、正黃旗蒙古固山額真何洛會統領八旗精銳入陝……

  受形勢所迫,滿清暫時顧不上西南一隅的永曆朝廷。

  「彥升所言甚是,西南三省,地狹民稀,朱由榔黃口孺子,又能如何?且西賊孫可望李定國部入雲南,他日與永曆必生齷齪,待我收拾了南直隸,平定西南三省信手拈來。」

  倒也不是洪承疇自負。

  而是以西南一隅,對抗天下,無異於以卵擊石。

  所以只要穩定了江南、中原、陝西,桂黔滇三省無論如何也翻不出滿清的五指山。

  「帶犯人!」隨著一聲尖利的吆喝,大堂外傳來鐵鏈拖拽地面的刺耳聲響。

  三十多名人犯被帶了上來。

  年紀最大的將近六十,最小的只有十七八歲。

  這其中有不少人還是洪承疇的舊友,但今日洪承疇高高在上,而他們成了階下之囚。

  洪承疇取下藍翎頂戴,放在案上,露出光禿禿的頭頂,以及腦後的金錢鼠尾,目光威嚴的掃過堂下犯人,最終落在最年輕的少年身上,聲音溫和宛如長輩,「你便是夏完淳?」

  這少年一身破舊的囚服,頭髮凌亂,臉上滿是淤青,囚服上也沾染了血跡,不過臉上英氣依舊,冷哼一聲,並不回答。

  「大膽!」

  旁邊胥吏怒斥,上前就要鞭打,被洪承疇揮手制止,「本官看你年少有為,不過是受人蠱惑,才誤入歧途。只要你肯歸順大清,本官保你榮華富貴,前途無量。」

  夏完淳冷笑一聲,直視洪承疇:「我夏完淳乃大明子民,堂堂正正,何來誤入歧途?爾等韃虜,侵我國家,屠戮我百姓,才是亂臣賊子!」

  洪承疇的臉色沉了下來,還是維持著長輩的善意,「識時務者為俊傑,大明氣數已盡,大清一統天下乃是天命。你看本官,昔日也是明朝重臣,如今歸順大清,照樣位極人臣,造福一方。」

  夏完淳正色道:「你也配提重臣二字?我聽說大明有個洪亨九先生,松山一戰,以身殉國,崇禎皇帝親自設祭,滿朝文武痛哭哀悼。你這腌臢醜類,何敢冒充先烈,辱沒忠魂?」


  任洪承疇涵養功夫再高,也不禁被嗆的老臉一紅。

  當初是他的一再堅持,多爾袞方才下決心挺進中原,先平大順,再征南明,也是他制定的方略。

  除此之外,還協助構建滿清典章制度,分劃諸省軍務民務,圍剿各地反清勢力,一步一步將滿清推上正軌。

  否則只憑多爾袞等滿清八旗,很難接住如此大的爛攤子。

  歷史上攻入中原都城的異族並不少,唐時吐蕃攻陷過長安,五代後晉時,契丹攻破汴京,都沒能站住腳,灰溜溜的退走。

  只有滿清,在洪承疇、範文臣等一干漢臣的協助下,成功站穩腳跟。

  洪承疇的臉只是略微一紅,很快就恢復正常,甚至還隱隱有幾分得色,負手走到夏完淳面前,語重心長道:「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大明日薄西山,百姓流離失所,大清入關,乃是為了拯救萬民於水火。」

  「拯救萬民?」夏完淳哈哈大笑,笑聲無比悲憤,「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你們的刀下,死了多少無辜百姓?你嘴中的拯救,便是燒殺淫掠,無惡不作?我夏完淳寧死也不與你為伍!」

  夏完淳年紀雖輕,卻有沖天的氣節。

  洪承疇被這些話罵得啞口無言,眼神陰狠起來。

  此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歸順了,留著他,只會成為江南抗清勢力的精神支柱。

  他望向旁邊年紀最大一人,想要從此人身上找到突破口:「彥林兄,你乃江南名士,難道也想與此獠一起送死嗎?只要你歸順,本官可保你一家平安。」

  錢旃,字彥林,乃江南名士,是夏完淳的岳父,與張溥、陳子龍交遊。

  清兵南下時與錢棅舉義抗清,捐產募兵於長白盪。

  錢旃抬起頭,面無表情道:「今日落入你手,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一旁的顧咸正笑道:「當初松錦大戰,大明十三萬精銳葬於你手,以至於天下傾覆,莫非這裡面有什麼貓膩不成?如今你剃髮易服,洋洋自得,與那韃虜太后風流快活,傳的天下人盡皆知……嘖嘖……」

  洪承疇的臉色徹底黑了,猛地一拍公案,厲聲喝道:「冥頑不靈!既然你們想死,本官就成全你們!來人,將這些反賊押下去,立即斬首!」

  「哈哈哈……」顧咸正昂首挺胸,也不等兵丁來抓,自行走了出去。

  「復楚情何極,亡秦氣未平。雄風清角勁,落日大旗明。縞素酬家國,戈船決死生!胡笳千古恨,一片月臨城……」

  夏完淳高聲吟頌著自己的詩,大步走向兵丁們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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