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鳴泉（二）
橫斷山脈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障，橫亘在涼州西北，將大漠與更西方的蠻荒之地隔開。
此刻，正值深夜，月黑風高。
山脈西麓的荒原上，一條蜿蜒的火把長龍正無聲地向前移動。火光在寒風中搖曳，映出一個個面目猙獰的身影。赤膊上身，胸毛濃密，尖嘴獠牙。密密麻麻，粗算去，足有千人之眾。
正是西蠻大軍。
中軍位置，一桿漆黑大幡之下，一名身材魁梧、身披黑鐵甲冑的西蠻將領騎在一頭渾身鱗甲、似馬似蜥的巨獸背上，右臉一道疤痕從眉尾斜拉到嘴角，底下暗紅色肉芽翻卷。
此人喚作赫連鐵骨，乃西蠻王庭帳下八大將之一，相當於鍊氣圓滿的修為。
「還有多久？」赫連鐵骨開口，說的是西蠻語，沙啞而又尖銳，好似毒蛇嘶鳴。
剛從前軍返回的副將連忙翻身下了蜥馬，單膝跪地：「回將軍，再行十日，便可翻過橫斷山脈，進入燕廷境內，抵達涼州鳴泉。」
「十日？」赫連鐵骨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太慢了！傳令下去，加快速度，三日內，必須進入燕廷地界！」
「三......三日？將軍，橫斷山脈高入天際，山中更有山靈遊蕩，夜間行軍本就危險，若要再提速，恐怕......」副將欲言又止。
「恐怕什麼？」赫連鐵骨神情一冷，一手揮出，將副將打翻在地，怒斥道，「折損幾個廢物，也敢在本將軍面前聒噪？傳令，加速！」
「是！」副將不敢抹去嘴角血跡，倉皇翻身上了蜥馬，朝後軍奔去。
赫連鐵骨勒住韁繩，眼中倒映著前方連綿的漆黑山影，思緒漸漸飄遠。
三年前，定王派人秘密出使西蠻王庭，這一次，不再談走私或是他事，而是以三十萬靈石、五百具法器、一千對凡人童男女為代價，請西蠻出兵相助，並承諾事成之後，將泰安、石林、鳴泉三縣割讓給西蠻。
西蠻王庭大為震動。
有人主戰，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有人主和，擔心燕廷秋後算帳。兩方勢力爭論了三個月，最後還是西蠻可汗飲下一杯童女血後，拍板定下：「燕廷內亂，正是我大蠻崛起之機。若錯過此機，再過百年，我大蠻，仍只能困守這片荒漠！打！」
於是，八千西蠻精兵被秘密調往東線待命，如今終是發動。赫連鐵骨所率一千便是先鋒。
「將軍。」副將傳完話，回到赫連鐵骨旁，低聲開口，「定王那邊傳來消息了，燕廷那邊也派了軍隊，已經到了紅峽郡。」
赫連鐵骨聞言，嘴角泛起一絲不屑：「燕廷軍隊？一群只會躲在陣法後面的縮頭烏龜，也配與我西蠻勇士相提並論？」
「將軍說的是。」副將連忙附和。
赫連鐵骨不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隊伍加快速度。
火把長龍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如同一條加速遊動的毒蛇，漸漸攀上了不知幾高的橫斷山脈。
與此同時，紅峽郡白沙縣境內的蒼穹之上，數十艘百丈樓船正破雲而行，船舷上插著數十面繡著「燕」字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正是大燕朝廷調撥攻打定遠的軍隊，船上載著三千道兵，以及此行所需的一應物資。
而在燕軍船隊側翼，一艘通體赤紅的百丈樓船格外醒目。舟身狹長，舷上刻著繁複的赤色雲紋，隱隱有靈光流轉。是赤霞宗的宗門飛舟，載著百名赤霞宗弟子參戰。
船頭，一名中年模樣，身穿赤紅長袍的女修負手而立，容貌清冷，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也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
此人喚作雲靜，鍊氣十一層降龍虎的修為，乃赤霞宗長老，赤霞宗率隊之人。
「雲長老。」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靜轉身，便見一名身批甲冑的男子從樓船那邊憑空飛來，穩穩落在甲板上。
四十來歲的模樣，面容剛毅，是這支大軍的主將，喚作陳振川，曾在北境與妖蠻廝殺多年。
「陳將軍。」雲靜微微頷首。
陳振川走到她身旁，負手望向遠方，道：「前方再有六百來里便是白沙縣城，你宗弟子，是否要降下休整？」
雲靜搖了搖頭，淡淡道：「多謝陳將軍體諒，不必。」
陳振川「嗯」了一聲，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點動。
赤霞宗，涼州降宗。
二王叛亂之初，聲勢浩大，赤霞宗曾公開表態支持，還派了弟子助戰。後來朝廷反攻，赤霞宗見勢不妙，連夜送信表示歸順，這才保住了宗門傳承。可誰知道這些投降的弟子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歸附，又有多少人暗藏禍心？
縱然已降，陳振川也不得不提防。
兩人沉默地眺望了片刻，雲靜忽然開口，語氣隨意似是在閒聊：「陳將軍，聽說定遠那邊出了一支西風軍，專打定王后勤，可有此事？」
陳振川微微一怔，沉吟了一瞬後點頭道：「確有此事。那支西風軍在定王后方活動了多年，襲擾補給，打掉了不少支持定王的修行勢力，讓定王頗為頭疼。」
「哦？」雲靜眉頭微挑，「不知那西風軍統領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本事。」
陳振川看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本軍也只是聽說，那支軍隊神出鬼沒，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至於統領的身份，更是不知。」
雲靜聽出了他話中的敷衍，心中暗自不悅，面上卻不顯分毫。她頓了頓，又道：「赤霞宗到底在涼州紮根四百多年，對涼州的勢力還是有些了解。若那西風軍的統領是涼州本地之人，說不定，我赤霞宗還能幫上些忙。」
陳振川笑了笑，語氣依舊客氣：「雲長老有心了，本軍確實所知有限，日後若有消息，定然告知。」
雲靜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她清楚，陳振川在敷衍她。
西風軍的事情，赤霞宗的情報網絡中只有零星記載，她本想從陳振川這裡套出些消息，沒想到此人如此嘴嚴。
此番率弟子出征，除了配合朝廷軍隊，她還有一個任務，便是儘可能多地搜集當前局勢的情報，為赤霞宗爭取一些喘息空間。若那西風軍真如傳聞中那般，其統領必非等閒之輩，與之結交，說不定對赤霞宗也是一條出路。
可惜，陳振川不願透露。
「報——」一聲長喝打斷了雲靜的思緒。
一名斥候踏著一柄飛劍疾馳而來，落在甲板上，抱拳道：「稟將軍，前方探得消息，兩千里外，出現不少逆賊哨口，若要拔除，應需三日，方才能抵達紅峽與定遠交界！」
陳振川點了點頭：「知道了，全部拔掉，一個不留，若有其他消息，隨時來報。」
「是！」斥候領命，踏劍而去。
陳振川看向雲靜，道：「雲長老，三日後便到交界處了，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將軍請說。」雲靜道。
「定王在鳴泉布局多年，其中兇險，在下不說，雲長老也明白。」陳振川看著她，目光平靜，「到了之後，還望赤霞宗諸位道友，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這四個字好似一根細針扎進了雲靜的耳朵，她不禁苦笑。
曾經的「百里雲霞」早已被朝廷拆分打散。百里家被勒令遷往益州，雲山宗、赤霞宗雖勉強保留名號，卻被要求派弟子隨軍征戰，以示忠誠。可誰不知道，這是在消耗他們的勢力？
哪還敢不以大局為重？
此刻，正值深夜，月黑風高。
山脈西麓的荒原上，一條蜿蜒的火把長龍正無聲地向前移動。火光在寒風中搖曳，映出一個個面目猙獰的身影。赤膊上身，胸毛濃密，尖嘴獠牙。密密麻麻，粗算去，足有千人之眾。
正是西蠻大軍。
中軍位置，一桿漆黑大幡之下，一名身材魁梧、身披黑鐵甲冑的西蠻將領騎在一頭渾身鱗甲、似馬似蜥的巨獸背上，右臉一道疤痕從眉尾斜拉到嘴角，底下暗紅色肉芽翻卷。
此人喚作赫連鐵骨，乃西蠻王庭帳下八大將之一，相當於鍊氣圓滿的修為。
「還有多久？」赫連鐵骨開口，說的是西蠻語，沙啞而又尖銳，好似毒蛇嘶鳴。
剛從前軍返回的副將連忙翻身下了蜥馬，單膝跪地：「回將軍，再行十日，便可翻過橫斷山脈，進入燕廷境內，抵達涼州鳴泉。」
「十日？」赫連鐵骨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太慢了！傳令下去，加快速度，三日內，必須進入燕廷地界！」
「三......三日？將軍，橫斷山脈高入天際，山中更有山靈遊蕩，夜間行軍本就危險，若要再提速，恐怕......」副將欲言又止。
「恐怕什麼？」赫連鐵骨神情一冷，一手揮出，將副將打翻在地，怒斥道，「折損幾個廢物，也敢在本將軍面前聒噪？傳令，加速！」
「是！」副將不敢抹去嘴角血跡，倉皇翻身上了蜥馬，朝後軍奔去。
赫連鐵骨勒住韁繩，眼中倒映著前方連綿的漆黑山影，思緒漸漸飄遠。
三年前，定王派人秘密出使西蠻王庭，這一次，不再談走私或是他事，而是以三十萬靈石、五百具法器、一千對凡人童男女為代價，請西蠻出兵相助，並承諾事成之後，將泰安、石林、鳴泉三縣割讓給西蠻。
西蠻王庭大為震動。
有人主戰，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有人主和，擔心燕廷秋後算帳。兩方勢力爭論了三個月，最後還是西蠻可汗飲下一杯童女血後，拍板定下：「燕廷內亂，正是我大蠻崛起之機。若錯過此機，再過百年，我大蠻，仍只能困守這片荒漠！打！」
於是，八千西蠻精兵被秘密調往東線待命，如今終是發動。赫連鐵骨所率一千便是先鋒。
「將軍。」副將傳完話，回到赫連鐵骨旁，低聲開口，「定王那邊傳來消息了，燕廷那邊也派了軍隊，已經到了紅峽郡。」
赫連鐵骨聞言，嘴角泛起一絲不屑：「燕廷軍隊？一群只會躲在陣法後面的縮頭烏龜，也配與我西蠻勇士相提並論？」
「將軍說的是。」副將連忙附和。
赫連鐵骨不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隊伍加快速度。
火把長龍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如同一條加速遊動的毒蛇，漸漸攀上了不知幾高的橫斷山脈。
與此同時，紅峽郡白沙縣境內的蒼穹之上，數十艘百丈樓船正破雲而行，船舷上插著數十面繡著「燕」字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正是大燕朝廷調撥攻打定遠的軍隊，船上載著三千道兵，以及此行所需的一應物資。
而在燕軍船隊側翼，一艘通體赤紅的百丈樓船格外醒目。舟身狹長，舷上刻著繁複的赤色雲紋，隱隱有靈光流轉。是赤霞宗的宗門飛舟，載著百名赤霞宗弟子參戰。
船頭，一名中年模樣，身穿赤紅長袍的女修負手而立，容貌清冷，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也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
此人喚作雲靜，鍊氣十一層降龍虎的修為，乃赤霞宗長老，赤霞宗率隊之人。
「雲長老。」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靜轉身，便見一名身批甲冑的男子從樓船那邊憑空飛來，穩穩落在甲板上。
四十來歲的模樣，面容剛毅，是這支大軍的主將，喚作陳振川，曾在北境與妖蠻廝殺多年。
「陳將軍。」雲靜微微頷首。
陳振川走到她身旁，負手望向遠方，道：「前方再有六百來里便是白沙縣城，你宗弟子，是否要降下休整？」
雲靜搖了搖頭，淡淡道：「多謝陳將軍體諒，不必。」
陳振川「嗯」了一聲，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點動。
赤霞宗，涼州降宗。
二王叛亂之初，聲勢浩大，赤霞宗曾公開表態支持，還派了弟子助戰。後來朝廷反攻，赤霞宗見勢不妙，連夜送信表示歸順，這才保住了宗門傳承。可誰知道這些投降的弟子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歸附，又有多少人暗藏禍心？
縱然已降，陳振川也不得不提防。
兩人沉默地眺望了片刻，雲靜忽然開口，語氣隨意似是在閒聊：「陳將軍，聽說定遠那邊出了一支西風軍，專打定王后勤，可有此事？」
陳振川微微一怔，沉吟了一瞬後點頭道：「確有此事。那支西風軍在定王后方活動了多年，襲擾補給，打掉了不少支持定王的修行勢力，讓定王頗為頭疼。」
「哦？」雲靜眉頭微挑，「不知那西風軍統領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本事。」
陳振川看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本軍也只是聽說，那支軍隊神出鬼沒，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至於統領的身份，更是不知。」
雲靜聽出了他話中的敷衍，心中暗自不悅，面上卻不顯分毫。她頓了頓，又道：「赤霞宗到底在涼州紮根四百多年，對涼州的勢力還是有些了解。若那西風軍的統領是涼州本地之人，說不定，我赤霞宗還能幫上些忙。」
陳振川笑了笑，語氣依舊客氣：「雲長老有心了，本軍確實所知有限，日後若有消息，定然告知。」
雲靜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她清楚，陳振川在敷衍她。
西風軍的事情，赤霞宗的情報網絡中只有零星記載，她本想從陳振川這裡套出些消息，沒想到此人如此嘴嚴。
此番率弟子出征，除了配合朝廷軍隊，她還有一個任務，便是儘可能多地搜集當前局勢的情報，為赤霞宗爭取一些喘息空間。若那西風軍真如傳聞中那般，其統領必非等閒之輩，與之結交，說不定對赤霞宗也是一條出路。
可惜，陳振川不願透露。
「報——」一聲長喝打斷了雲靜的思緒。
一名斥候踏著一柄飛劍疾馳而來，落在甲板上，抱拳道：「稟將軍，前方探得消息，兩千里外，出現不少逆賊哨口，若要拔除，應需三日，方才能抵達紅峽與定遠交界！」
陳振川點了點頭：「知道了，全部拔掉，一個不留，若有其他消息，隨時來報。」
「是！」斥候領命，踏劍而去。
陳振川看向雲靜，道：「雲長老，三日後便到交界處了，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將軍請說。」雲靜道。
「定王在鳴泉布局多年，其中兇險，在下不說，雲長老也明白。」陳振川看著她，目光平靜，「到了之後，還望赤霞宗諸位道友，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這四個字好似一根細針扎進了雲靜的耳朵，她不禁苦笑。
曾經的「百里雲霞」早已被朝廷拆分打散。百里家被勒令遷往益州，雲山宗、赤霞宗雖勉強保留名號，卻被要求派弟子隨軍征戰，以示忠誠。可誰不知道，這是在消耗他們的勢力？
哪還敢不以大局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