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介紹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車內一路沉默。

  轎車駛入鎮南軍軍營時,周亦儒才開口:「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振作。」

  陳垣點點頭:「參謀長放心,我知道。」

  他現在比誰都冷靜,都清醒。

  周亦儒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安慰。

  他見過太多親人剛去世的人,痛哭流涕的,麻木呆滯的,歇斯底里的。像陳垣這樣平靜的,少見。

  這種人往往最讓人擔心。

  但陳垣他不擔心。

  這個年輕人展示出來的心性,不需要他擔心。

  轎車停穩,周亦儒與陳垣先後下車。

  屍體由司機安排放置。

  兩人來到沈經年辦公室時,打斷了他和啞巴老頭的敘舊。

  沈經年端著茶碗,啞巴老頭坐在對面,兩人中間的小几上擺著一盤殘棋。

  「情況如何?」沈經年抬起頭。

  周亦儒簡短匯報了一遍。

  沈經年聽完,目光落在陳垣身上。

  這個年輕人從進門到現在,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強撐出來的平靜,是真的平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老井。

  「節哀。」沈經年道。

  陳垣拱了拱手:「多謝大帥。」

  沈經年看著他,忽然問:「往後有什麼打算?」

  陳垣沉默了一瞬。

  這個問題,他昨晚就想過了。

  從王麻子被抓走後,他就一直在想,想了很多,想得很遠。

  天亮的時候,他想明白了。

  縱使到了沈經年這種地位,也不能說殺亨特就殺亨特。那麼,想要替王麻子報仇,只有靠自己。

  所以,參軍行不通!

  「我想練武。」

  沈經年挑了挑眉:「你不是已經在練了?」

  「那不一樣。」陳垣搖頭,「碼頭扛包練出來的,野路子,上不了台面。我想進武館,正正經經學一門功夫。」

  沈經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問這個問題,其實是想招攬陳垣。王麻子一事讓他看得明白,這年輕人不僅有潛力,更有心性。

  碼頭扛包練出來的野路子,敢為救王麻子找自己遞狀子,敢跟著周亦儒闖萬里商貿公司。

  膽子大,腦子也清醒,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這樣的人,留在鎮南軍里好好培養,將來能當大用。

  可對方的回答是進武館學武。

  這是在婉拒他的招攬。

  理由也簡單:他想自己闖出一條路。

  沈經年並不意外。

  有天賦的人,往往心氣也高。

  當年他自己不也一樣?受不了家中父母的安排,跑出來學武。寧可餓著肚子練功,也不肯回去繼承家業。

  「練武需要很多錢。」沈經年沒有放棄,「你一個人,會很難。」

  陳垣點頭:「我知道。」

  「知道還去?」

  「我不怕。」陳垣說,「苦我能吃,餓我能挨。只要能學到真功夫,怎麼都行。」

  沈經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提筆,寫了幾行字。寫完,從抽屜里取出一方印章,鄭重蓋了上去。

  「拿著。」他把那張紙遞給陳垣。

  陳垣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封介紹信。

  信上寫著:師兄李正淳親啟,薦弟子陳垣入門學武,望師兄收留。落款是沈經年的名字,下面蓋著鮮紅的私印。

  陳垣抬起頭。

  沈經年看著他:「鎮武門,我當年學武的地方。李正淳是我師兄,現在當家。你拿著這封信去找他,拜師禮不用交,直接入門。」

  陳垣攥著那張紙,一時說不出話。

  「大帥……」

  「別叫我大帥。」沈經年擺擺手,「叫我沈叔。」


  陳垣喉結動了動。

  他看了看手裡的信,又看了看沈經年,最後把目光落在啞巴老頭身上。

  啞巴老頭沖他點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陳垣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下拜。

  「多謝沈叔。」

  「行了。」沈經年揮揮手,「去吧,把人安葬了,再去鎮武門。」

  陳垣起身,又朝啞巴老頭拱了拱手。

  啞巴老頭擺擺手,給他做了一個鼓勵的手勢。

  陳垣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

  日頭西斜。

  陳垣扛著鐵鍬,背著王麻子的屍體,一步步往城外走。

  鎮南軍軍營在河西,往西再走五六里,就是連綿的荒山。那裡沒有亂葬崗的陰森,反倒有幾分景致。

  他想找個好地方,讓王麻子安安靜靜地睡。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他到了一處山坡。

  坡上有幾棵歪脖子樹,樹下長著半人高的荒草。從這兒望出去,能看見遠處汾河的水面。

  是個能看景的地方。

  陳垣放下王麻子,開始挖坑。

  鐵鍬一下一下插進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挖到天色變暗,坑足夠深了。

  他把王麻子放進去,一鍬一鍬往裡填土。

  土落在王麻子臉上,一點一點蓋住那張熟悉的面孔。

  陳垣的手頓了頓。

  他蹲下來,看著那張快要被土掩住的臉,忽然開口。

  「麻子,我現在沒錢給你買棺材,也沒錢請人念經。這個地方,是我挑的,能看見河,不會有人來打擾你。」

  「你那天說,這世道,一個人活不了。」

  「我記住了。」

  「往後,我替你活著。」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最後一點土蓋上去。

  然後站起身,把剩下的土填回去,堆成一個墳包。

  沒有碑,沒有記號。

  只有一堆新土,和一個站在土堆前的人。

  陳垣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來,照在那堆新土上,他才動了。

  他轉過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墳包。

  「下次來看你,我會帶上劉豹的狗頭。」

  說完,他大步走進夜色里。

  ---

  月亮越升越高。

  荒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的汾河靜靜流淌,水面映著月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

  那堆新土靜靜地臥在山坡上,和周圍的荒草、歪脖子樹一起,融進了夜色里。

  忽然。

  土堆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風吹過拂動的沙土,又像是什麼東西在下面拱動。

  然後又是一下。

  這一次比剛才明顯。

  月光照在土堆上,照出一道細細的裂縫。裂縫從中間向兩邊延伸,一點一點擴大。

  噗。

  一隻手從裂縫裡伸了出來。

  月光落在那隻手上,照出上面覆蓋的暗紅色鱗片。

  每一片都閃著幽幽的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