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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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特定在樓梯中央,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副輕鬆愉悅的笑容。

  「周參謀長,」他走下樓,雪茄在指間轉了轉,「沈大帥的面子,我當然要給。」

  走到周書恆身旁時停下,吩咐道:「周秘書,你走一趟,問問劉豹,是不是他擅作主張,抓了沈大帥的人。」

  「是。」

  周書桓轉身離去。

  待他走遠,亨特熱情地招呼起周亦儒:「周參謀長,按你們新夏人的話說,昨夜我沒有盡到地主之誼。今天既然來了,正好讓我補上。」

  周亦儒面色嚴肅:「不必了。我就在這兒等著,事辦完就走。」

  吃了個軟釘子,亨特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很快恢復如常。他目光一轉,落在周亦儒身後的陳垣身上:「這位小兄弟,看你這身打扮,難道是碼頭搬貨的腳夫?不如來我這裡,我給你安排一份工作,保證比腳夫賺的多。」

  陳垣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亨特也不惱,自顧自往下說:「一個月十塊大洋,怎麼樣?」

  「亨特大班。」周亦儒不緊不慢地截住話,「陳垣是大帥看重的人,你不必在這裡挑釁。」

  亨特故作誇張地攤開雙手:「哦?這位小兄弟居然能入沈大帥的眼,實在是前途無量!」

  沒人接話,大堂一時安靜下來。

  不久後,周書桓帶著劉豹從門外走進來。

  陳垣的目光落在劉豹身上。

  就是這個人。

  昨天在碼頭招工,又在事發之後帶人追殺,現在——

  王麻子就在他手裡。

  劉豹瞥見陳垣,神色不變,反而迎著他的目光,露出一抹戲謔的笑。

  「周參謀長。」劉豹走到亨特身邊站定,朝周亦儒拱了拱手,姿態恭敬,話卻不軟,「昨個小人的確抓了個腳夫。這人是我在河西碼頭招來的,搬完貨當場結了工錢。可後來清點貨物時,發現他趁著妖怪鬧事,偷了我們公司的貴重物品,這才連夜把他抓住。」

  「這種小事,我並沒有上報給亨特大班。」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裡帶著點惋惜:「不過……這人膽子小,抓起來還沒等問,就嚇死了。」

  劉豹的話音落下,陳垣聽見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死了?

  王麻子死了?

  他盯著劉豹那張臉,盯著那張臉上明晃晃的戲謔,渾身的血往頭頂涌。

  可就在那股怒氣要衝破頭頂的剎那,磐石樁圓滿帶來形感悟浮現在腦海中。

  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不是不怒,是怒在心裡頭,化成一座山。壓在心頭的那座山,能讓他穩得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

  劉豹還在笑,眼神裡帶著挑釁,像是等著看他暴跳如雷、衝上來動手。

  只要他動手,有理也變沒理,反倒讓周亦儒難做。

  陳垣沒動。

  他看著劉豹,把那張臉看進眼裡。

  輪廓、眉骨、眼角的褶子,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然後是亨特。

  灰藍色眼珠、鷹鉤鼻、撇著的嘴角、領口那個深紅色領結。

  再是周書桓。

  金絲眼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笑的時候嘴角往兩邊扯,像被人從後面拉著兩根線。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把這些臉牢牢記住。

  這些人,不僅殺了王麻子,還要反咬一口,栽贓他偷東西。

  「屍體呢?」

  他開口,聲音平靜。

  劉豹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先問這個。

  在場的人都愣了愣。

  亨特最先回過神來,徹底記住了這個年輕的新夏人。

  他,不簡單。

  「馬……上送來。」劉豹也回過神,回應陳垣。

  話音落下,門外就有了動靜。


  兩個穿短褂的漢子抬著一塊木板停在大門前,木板上蓋著塊發黃的舊布,布下隱約顯出人形。

  他們把木板放下,退到一旁。

  陳垣攥緊拳頭,走出大堂,來到木板前。彎下腰,伸手掀開那塊布。

  王麻子的臉露了出來。

  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嘴巴微微張開,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神情。

  這一刻,陳垣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昨天早上,這個人還在碼頭喊他:「陳垣!來大活了!」

  前天晚上,這個人還在拉他去喝酒:「慶和樓今天打折,一壺酒才三文。」

  七天前,這個人還在破廟門口給他半塊雜糧餅子:「兄弟,這世道,一個人活不了。」

  現在,這個人躺在這裡,再也不會說話了。

  他盯著王麻子的臉,盯了很久,才緩緩伸手,合上那雙半睜的眼睛。

  然後直起身。

  轉過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不是刻意壓下去的平靜,是真的平靜。

  山還是那座山。

  只是山底下又多了點東西。

  「人,我帶走了。」

  他看著劉豹,聲音和剛才一樣平靜。

  劉豹和他對視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劉豹就把目光挪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挪開。這個年輕人明明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看著他,可他心裡就是有點發毛。

  「帶……帶走吧。」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一個小偷而已,你不帶走,我們還得找地方給他埋了。」

  陳垣沒再說話,把屍體背上。

  三百斤的箱子他扛過,這點重量不算什麼。只是背起來的那一刻,腦子裡又閃過那些與王麻子相處的畫面。

  他背著王麻子的屍體往外走。

  經過亨特身邊時,停了一步。

  沒轉頭,也沒放話。

  就停了一步。

  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轉角處。

  亨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著屍體的背影,眉頭慢慢皺緊。

  這個新夏人,不簡單。

  周亦儒冷冷看了亨特一眼:「大帥說了,讓你三日內,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

  轎車從後面追上來,在陳垣身旁停下。

  「陳垣,上車。」

  陳垣一怔,抬手指了指背上的屍體。

  周亦儒爽朗地一揮手:「不礙事,把屍體放副駕,你跟我坐後面。」

  后座是大帥坐的,自然不能放屍體,但副駕駛是他的,他說可以,那就可以。

  陳垣還有些遲疑。

  周亦儒立刻道:「別婆婆媽媽的,讓你上車就上車。」

  陳垣不再推辭。

  車子重新啟動,一路往鎮南軍軍營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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