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斧頭幫
第74章 斧頭幫
李梅路的街面，遠比閘北的棚戶區平整乾淨，梧桐樹蔭遮著整條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西式洋房。
復炎小學就坐落在這條街的中段，四棟西式洋樓圍成一一塊，中間就是操場，門楣上寫著「復炎小學」四個大字。
「這可真是大手筆！」
陸小曼站在院門口，忍不住低呼了一聲，「竟然有四棟樓！這還是法租界的核心地段！只怕光是每月的租金，就得是很不小一筆了。」
如今陸小曼也不再是當初對錢壓根沒有概念的大小姐，她和盛愛頤辦學校，很清楚公益辦學的燒錢程度。
陳華隱也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學校里的景象。
只見教室里幾個孩子正趴在桌上寫字，身上的衣服打著補丁，洗得發白，卻都乾乾淨淨，臉上滿是認真。
其他孩子也大多是這般模樣，一看便是碼頭勞工、紗廠女工家的子弟，絕非什麼富貴人家的孩子。
由此足見，今天他們這趟還真是來對了，學校的創始人顯然也不是大搞面子工程，沽名釣譽之輩。
兩人正站在門口感慨，一個身著藏青色布衫，梳著齊耳短髮的女子快步迎了出來。
「是陸小姐吧？久仰久仰！」女子笑著拱手，「我是王亞瑛，這位是我丈夫。」
她身側還跟著一個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面容方正。
唯獨這眼睛，就像是動漫里所說鷹的眼睛，眼底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銳氣。
「王校長客氣了。」陸小曼笑著回禮，臉頰微微泛紅地介紹道，「這位是陳華隱先生，也是我們曼華小學的校董。」
她話說出口，心裡不由得跳了跳，不由竟胡思亂想起來。
畢竟眼前是一對夫妻，她和陳華隱算什麼關係呢？
「陳華隱先生？」兩人聞言，皆是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喜。
那男人上前一步，對著陳華隱重重一拱手，聲音洪亮：「久仰陳先生大名！
我叫王鼎，先生要是不嫌棄，叫我九哥就行。我早就過你的文章，只是沒想到今日能見到真人！」
陳華隱連忙回禮，心裡卻暗暗留意。
方才王亞瑛說話時，總會下意識地先看一眼身側的王鼎，像是在徵求對方的意見。
顯然這所學校，乃至這對夫妻的事，真正當家做主拿主意的，還是這位頗有江湖氣的九哥。
「九哥客氣了。」陳華隱笑著道，「不過是些舞文弄墨的東西，當不得九哥這般盛讚。」
「何必謙虛！」王鼎擺了擺手，不容置疑道，「那些娘們唧唧的情愛小說，我是不愛看的，可你那篇《故事新編·鑄劍》卻頗合我胃口。是當之無愧的好文章！那才是咱們男人該看的東西！」
陳華隱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鑄劍》是他早前發表在《小說月報》上的短篇，和《丈夫》登在同一期，講的是眉間尺為父報仇，以頭顱相托，與楚王同歸於盡的故事。
可事實上，這篇文章在文壇的反響平平，遠不如《丈夫》的影響力。
「大丈夫生於世間，正當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王鼎的聲音陡然拔高，「別說還剩一顆人頭，就算是化作厲鬼，也絕不能與那等昏庸殘暴的當權者罷休！你這篇文章，當真看得我酣暢淋漓！」
「九哥，當著客人的面，說這些做什麼。」王亞瑛嗔怪地拉了拉丈夫的胳膊，隨即對著陳華隱和陸小曼歉然一笑，解釋道，「先生莫怪，我家九哥性子直，說話沒個遮攔。他也是因為摯友韓恢先生，字復炎，追隨孫先生革命犧牲後，心裡一直憋著這股氣。我們這所學校取名復炎，就是為了紀念韓先生。」
陳華隱和陸小曼聞言，肅然起敬。
王亞瑛則笑著道：「說起來，我最佩服先生的，還是您給曼華小學門口題的那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一所學校，有這麼一句話，才算有了靈魂了。今日先生來了，不知能不能也給我們復炎小學的孩子們，寫兩句話？」
陳華隱一時沒做準備，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名言警句，話到嘴邊，竟脫口而出八個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有些後悔，是不是有些過於草率敷衍了？
可看著看對面，王鼎和王亞瑛看著他的眼神皆是一臉驚異。陸小曼則是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在埋怨：這麼好的句子，你不留給咱們自己的小學，反倒隨口送給了別人？
他倒是忘了，這句只有八字的短句，卻是偉人於1951年才提出，對全國小學生最懇切的寄語。
陳華隱頓時百口莫辯，只能訕訕地笑了笑，心裡暗自叫苦。
可王鼎卻猛地一拍大腿，高聲叫好：「好！好一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這八個字，才是真說到點子上了！之前也找過幾個滬上的文化人來題字，張口就是什麼傳薪培稚子，啟智濟蒼生」，文縐的，孩子們哪裡看得懂？對這些窮苦孩子來說，再沒有比這八個字更樸素、更真誠的期望了！」
王亞瑛也連連點頭，拉著丈夫對著陳華隱深深一揖：「陳先生，這八個字，我們替學校的孩子們謝謝您了！這句話，我們會擺在每個教室前頭，讓孩子們記一輩子！」
陳華隱連忙扶起二人，心裡又是感慨又是無奈，只能順勢應下。
幾人說笑間，便進了辦公室分賓主坐定。陸小曼喝了口茶，便迫不及待地問起了辦學的難處：「王校長，我們辦曼華小學，最頭疼的就是經費和場地。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們的辦學資金，是從哪裡籌來的？」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王亞瑛爽朗一笑，「主要是安徽旅滬同鄉會，每月固定給學校撥五百銀元，勉強夠房租、師資和孩子們的午飯錢。」
五百銀元一個月，一年就是六千大洋！
陳華隱和陸小曼對視一眼，皆是滿臉震驚。這筆錢可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更難得的是每月固定撥付，是真正意義上的細水長流。
「我倒是有些好奇。」陳華隱放下茶杯，緩緩開口，「據我所知，各地的旅滬同鄉會，多是接濟同鄉、維繫鄉情，願意拿出這麼大一筆錢，長期支持一所貧民小學的，實在少見。不知二位是怎麼說服同鄉會的？」
王鼎聞言，當即咧嘴一笑，剛要開口，就被王亞瑛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
「說起來也簡單。」王亞瑛笑著接過話頭，「之前的會長是前清的湖南巡撫余誠格，思想守舊，不肯出錢，還罵我們是敲詐勒索。我家九哥跟他進行了一番友好磋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余會長便主動退位讓賢了，新任的會長，很是支持我們辦學。」
陳華隱和陸小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詫異。這「友好磋商」四個字，聽著可不太對勁啊！
陸小曼心裡好奇，又接著問道：「那法租界魚龍混雜，地痞流氓、巡捕房的包打聽，時常上門滋擾索賄，這些事，你們又是怎麼處理的？我們曼華小學，就沒少受這些人的氣。」
「這有何難？」王鼎又是一拍桌子，剛要說話，再次被王亞瑛瞪了一眼，把話憋了回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王亞瑛笑著打圓場，「我們學校里的老師、
學生家長，多是安徽來的同鄉，大家心齊，真有人敢上門找事，大家一起出面，那些人自然就不敢造次了。」
陳華隱與陸小曼對視一眼，心下已然有了些許猜測。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小伙猛地衝進了辦公室，高聲喊道：「九哥！出事了！
咱們蚌埠來的同鄉老劉，在碼頭扛活，被欠了三個月薪水。今天去討要，不僅沒拿到錢，反倒被洋行的家奴打了一頓，現在還躺在街邊上起不來呢！
「什麼？！」
王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厲聲喝道：「那特麼還等什麼？敲鑼！燃香！集合！」
一聲令下，不過半分鐘的功夫，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緊接著，便是整齊的腳步聲。
陳華隱和陸小曼連忙走到窗邊，只見院子裡瞬間集結了上百名精壯漢子，個個腰板挺直，腰間都別著一把鋥亮的斧頭，目光凜然，整齊劃一。
王鼎大步走到院中，振臂高呼：「同鄉有難，拔刀相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兄弟們，跟我走！」
「走！走！」
上百條漢子齊聲應和，聲震雲霄，握著腰間的斧頭，跟著王鼎浩浩蕩蕩地衝出了院門，轉眼就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只留下辦公室里，陳華隱和陸小曼面面相覷，站在原地，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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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路的街面，遠比閘北的棚戶區平整乾淨，梧桐樹蔭遮著整條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西式洋房。
復炎小學就坐落在這條街的中段，四棟西式洋樓圍成一一塊，中間就是操場，門楣上寫著「復炎小學」四個大字。
「這可真是大手筆！」
陸小曼站在院門口，忍不住低呼了一聲，「竟然有四棟樓！這還是法租界的核心地段！只怕光是每月的租金，就得是很不小一筆了。」
如今陸小曼也不再是當初對錢壓根沒有概念的大小姐，她和盛愛頤辦學校，很清楚公益辦學的燒錢程度。
陳華隱也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學校里的景象。
只見教室里幾個孩子正趴在桌上寫字，身上的衣服打著補丁，洗得發白，卻都乾乾淨淨，臉上滿是認真。
其他孩子也大多是這般模樣，一看便是碼頭勞工、紗廠女工家的子弟，絕非什麼富貴人家的孩子。
由此足見，今天他們這趟還真是來對了，學校的創始人顯然也不是大搞面子工程，沽名釣譽之輩。
兩人正站在門口感慨，一個身著藏青色布衫，梳著齊耳短髮的女子快步迎了出來。
「是陸小姐吧？久仰久仰！」女子笑著拱手，「我是王亞瑛，這位是我丈夫。」
她身側還跟著一個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面容方正。
唯獨這眼睛，就像是動漫里所說鷹的眼睛，眼底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銳氣。
「王校長客氣了。」陸小曼笑著回禮，臉頰微微泛紅地介紹道，「這位是陳華隱先生，也是我們曼華小學的校董。」
她話說出口，心裡不由得跳了跳，不由竟胡思亂想起來。
畢竟眼前是一對夫妻，她和陳華隱算什麼關係呢？
「陳華隱先生？」兩人聞言，皆是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喜。
那男人上前一步，對著陳華隱重重一拱手，聲音洪亮：「久仰陳先生大名！
我叫王鼎，先生要是不嫌棄，叫我九哥就行。我早就過你的文章，只是沒想到今日能見到真人！」
陳華隱連忙回禮，心裡卻暗暗留意。
方才王亞瑛說話時，總會下意識地先看一眼身側的王鼎，像是在徵求對方的意見。
顯然這所學校，乃至這對夫妻的事，真正當家做主拿主意的，還是這位頗有江湖氣的九哥。
「九哥客氣了。」陳華隱笑著道，「不過是些舞文弄墨的東西，當不得九哥這般盛讚。」
「何必謙虛！」王鼎擺了擺手，不容置疑道，「那些娘們唧唧的情愛小說，我是不愛看的，可你那篇《故事新編·鑄劍》卻頗合我胃口。是當之無愧的好文章！那才是咱們男人該看的東西！」
陳華隱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鑄劍》是他早前發表在《小說月報》上的短篇，和《丈夫》登在同一期，講的是眉間尺為父報仇，以頭顱相托，與楚王同歸於盡的故事。
可事實上，這篇文章在文壇的反響平平，遠不如《丈夫》的影響力。
「大丈夫生於世間，正當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王鼎的聲音陡然拔高，「別說還剩一顆人頭，就算是化作厲鬼，也絕不能與那等昏庸殘暴的當權者罷休！你這篇文章，當真看得我酣暢淋漓！」
「九哥，當著客人的面，說這些做什麼。」王亞瑛嗔怪地拉了拉丈夫的胳膊，隨即對著陳華隱和陸小曼歉然一笑，解釋道，「先生莫怪，我家九哥性子直，說話沒個遮攔。他也是因為摯友韓恢先生，字復炎，追隨孫先生革命犧牲後，心裡一直憋著這股氣。我們這所學校取名復炎，就是為了紀念韓先生。」
陳華隱和陸小曼聞言，肅然起敬。
王亞瑛則笑著道：「說起來，我最佩服先生的，還是您給曼華小學門口題的那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一所學校，有這麼一句話，才算有了靈魂了。今日先生來了，不知能不能也給我們復炎小學的孩子們，寫兩句話？」
陳華隱一時沒做準備，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名言警句，話到嘴邊，竟脫口而出八個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有些後悔，是不是有些過於草率敷衍了？
可看著看對面，王鼎和王亞瑛看著他的眼神皆是一臉驚異。陸小曼則是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在埋怨：這麼好的句子，你不留給咱們自己的小學，反倒隨口送給了別人？
他倒是忘了，這句只有八字的短句，卻是偉人於1951年才提出，對全國小學生最懇切的寄語。
陳華隱頓時百口莫辯，只能訕訕地笑了笑，心裡暗自叫苦。
可王鼎卻猛地一拍大腿，高聲叫好：「好！好一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這八個字，才是真說到點子上了！之前也找過幾個滬上的文化人來題字，張口就是什麼傳薪培稚子，啟智濟蒼生」，文縐的，孩子們哪裡看得懂？對這些窮苦孩子來說，再沒有比這八個字更樸素、更真誠的期望了！」
王亞瑛也連連點頭，拉著丈夫對著陳華隱深深一揖：「陳先生，這八個字，我們替學校的孩子們謝謝您了！這句話，我們會擺在每個教室前頭，讓孩子們記一輩子！」
陳華隱連忙扶起二人，心裡又是感慨又是無奈，只能順勢應下。
幾人說笑間，便進了辦公室分賓主坐定。陸小曼喝了口茶，便迫不及待地問起了辦學的難處：「王校長，我們辦曼華小學，最頭疼的就是經費和場地。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們的辦學資金，是從哪裡籌來的？」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王亞瑛爽朗一笑，「主要是安徽旅滬同鄉會，每月固定給學校撥五百銀元，勉強夠房租、師資和孩子們的午飯錢。」
五百銀元一個月，一年就是六千大洋！
陳華隱和陸小曼對視一眼，皆是滿臉震驚。這筆錢可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更難得的是每月固定撥付，是真正意義上的細水長流。
「我倒是有些好奇。」陳華隱放下茶杯，緩緩開口，「據我所知，各地的旅滬同鄉會，多是接濟同鄉、維繫鄉情，願意拿出這麼大一筆錢，長期支持一所貧民小學的，實在少見。不知二位是怎麼說服同鄉會的？」
王鼎聞言，當即咧嘴一笑，剛要開口，就被王亞瑛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
「說起來也簡單。」王亞瑛笑著接過話頭，「之前的會長是前清的湖南巡撫余誠格，思想守舊，不肯出錢，還罵我們是敲詐勒索。我家九哥跟他進行了一番友好磋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余會長便主動退位讓賢了，新任的會長，很是支持我們辦學。」
陳華隱和陸小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詫異。這「友好磋商」四個字，聽著可不太對勁啊！
陸小曼心裡好奇，又接著問道：「那法租界魚龍混雜，地痞流氓、巡捕房的包打聽，時常上門滋擾索賄，這些事，你們又是怎麼處理的？我們曼華小學，就沒少受這些人的氣。」
「這有何難？」王鼎又是一拍桌子，剛要說話，再次被王亞瑛瞪了一眼，把話憋了回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王亞瑛笑著打圓場，「我們學校里的老師、
學生家長，多是安徽來的同鄉，大家心齊，真有人敢上門找事，大家一起出面，那些人自然就不敢造次了。」
陳華隱與陸小曼對視一眼，心下已然有了些許猜測。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小伙猛地衝進了辦公室，高聲喊道：「九哥！出事了！
咱們蚌埠來的同鄉老劉，在碼頭扛活，被欠了三個月薪水。今天去討要，不僅沒拿到錢，反倒被洋行的家奴打了一頓，現在還躺在街邊上起不來呢！
「什麼？！」
王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厲聲喝道：「那特麼還等什麼？敲鑼！燃香！集合！」
一聲令下，不過半分鐘的功夫，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緊接著，便是整齊的腳步聲。
陳華隱和陸小曼連忙走到窗邊，只見院子裡瞬間集結了上百名精壯漢子，個個腰板挺直，腰間都別著一把鋥亮的斧頭，目光凜然，整齊劃一。
王鼎大步走到院中，振臂高呼：「同鄉有難，拔刀相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兄弟們，跟我走！」
「走！走！」
上百條漢子齊聲應和，聲震雲霄，握著腰間的斧頭，跟著王鼎浩浩蕩蕩地衝出了院門，轉眼就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只留下辦公室里，陳華隱和陸小曼面面相覷，站在原地，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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