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妓女三部曲
第75章 妓女三部曲
終究還是王亞瑛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辦公室的沉默。
只見她轉過身對著陳華隱和陸小曼歉然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外子性子急，讓兩位見笑了。」
陳華隱對此也只能苦笑了，當那上百把鋥亮的斧頭齊刷刷亮出來的那一刻，他哪裡還猜不到這位自稱「王鼎」的九哥，究竟是何許人也？
王亞樵，大名鼎鼎的「暗殺大王」，民國第一殺手。
蔣介石、汪精衛、宋子文，這些權傾一時的大人物，都曾是他槍口下的目標；日本陸軍大將白川義則，更是死在了他策劃的虹口公園爆炸案里，成為死在中國境內軍銜最高的日軍將領。
而他一手創立的斧頭幫，最初不過是安徽勞工敢死隊，專為被欺壓的同鄉出頭，後來日寇侵華，又搖身一變成為鐵血鋤奸團，殺漢奸、除日寇。
就連偉人都曾評價他：「殺敵無罪，抗日有功。小節欠檢點，大事不糊塗。」
只是如今看來，這復炎小學哪裡只是一所普通的貧民學校，分明就是斧頭幫在法租界的核心據點。他們辦學是真的，救濟同鄉是真的，可這背後的江湖勢力，卻是曼華小學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
看來今天這趟取經，終究是要落空了。
陸小曼心裡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她更好奇另一件事，忍不住小聲問道：「王校長，那——————那位安徽旅滬同鄉會的前會長余誠格，現在還好吧？」
王亞瑛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陸小姐放心，我家九哥不是嗜殺之人。余誠格雖然頑固不化，眼裡只有那些士紳老爺，從不把底層勞工當人看，但也罪不至死。」
她頓了頓，笑著補充道：「九哥只是帶人闖進了他的公館，強行剪掉了他留了一輩子、視若性命的辮子。那老頭第二天起來，對著鏡子哭了整整一天，當天就捲鋪蓋回湖南老家了，再也不敢來上海管事。」
這確實是王亞樵的行事風格。快意恩仇，卻從不濫殺無辜，骨子裡帶著一股傳統江湖人的俠義之氣。這也是他前世對這個人物始終心懷敬意的原因。
「九哥這般不避著兩位，其實也是打心底把兩位當成自己人了。」
王亞瑛收起笑容，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擔憂之色，「我知道，九哥這樣的行事方式，太剛易折，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尤其是最近，他接觸了一些無政府主義的書，越發覺得只有暗殺、暴動才能解決問題。可我總覺得，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她看著陳華隱，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陳先生，您是讀書人，見識比我們廣，道理也比我們懂。我希望您以後能多和九哥來往，多勸勸他。我作為他的妻子，很多話反而不好說，只能拜託您了。
陳華隱心中頓時肅然起敬。
無政府主義，哪怕在後世21世紀都還有不少擁躉，在1921年的民國更是相當流行的學說。尤其是在統治者已經爛到一定程度的情形下，這種學說在當時大有市場也就是不難預見的事情。
倒是王亞瑛能有這般見識，實在難得，絕非普通的家庭婦女。
事實上，此人出身安徽的富豪家族，早年留學日本，武昌起義時，還曾參加過女子北伐光復軍，是真正上過戰場的女中豪傑。為了王亞樵，她甘願隱姓埋名，生死相隨，很多事反倒比王亞樵看得要清楚幾分。
「王校長放心。」陳華隱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和九哥一見如故，也很佩服他的為人。以後我定會常來拜訪，和他多聊聊。」
這話是發自肺腑的。王亞樵有能力、有血性、有俠義之心，只是缺少正確的理論指導。
無政府主義終究是空中樓閣，而紅色的革命理論，才是最適合他、也最能讓他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的道路。陳華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該如何循序漸進地引導他，讓他和真正的革命組織聯繫上了。
第二天一早，陳華隱便帶著修改好的《麗莎之死》稿子，去了商務印書館找茅盾。
一進編輯部，茅盾就放下手裡的稿子，笑著迎了上來：「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又要拖到月底呢。稿子帶來了？」
「帶來了帶來了。」陳華隱笑著把稿子遞過去，順勢在椅子上坐下，「說起來，昨天我還遇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人，說出來你肯定也聽說過。」
「哦？誰啊？」茅盾一邊拆稿子，一邊隨口問道。
「王亞樵。」
茅盾手裡的動作一頓，隨即笑道：「你倒是交遊廣闊。」
茅盾沉吟片刻後，又緩緩開口道：「王亞樵這個人，我也有所耳聞。他組織勞工敢死隊，和資本家斗，替被欺壓的同鄉出頭，有骨氣，也有俠義之心，這一點是好的。」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幾分：「不過他的鬥爭只局限於安徽同鄉，眼界太窄，沒有把所有的工人都團結起來。再有就是斧頭幫這種幫會性質的組織，初心再好，發展久了也容易藏污納垢，脫離他的控制。靠暗殺和暴力，終究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
陳華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想辦法拉攏他，讓他參與到我們的工人運動中來。他在工人和同鄉里威望很高，手裡又有力量，如果能引導到正確的方向，絕對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助力。」
「那咱們想到一塊去了！」茅盾眼睛一亮，笑著道，「不過組織工人運動這塊，我不是行家，真正的行家我今天也請來了，就是上次跟你提過的汪壽華同志，過一會兒就到。咱們正好一起聊聊。」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麗莎之死》稿子，翻了開來：「行了，正事回頭再說，先讓我看看你的稿子。」
陳華隱見狀，倒是難得地對自己的稿件質量有些緊張。畢竟在原時空里原版的《麗莎的哀怨》，正是被茅盾第一個站出來嚴厲批評的。
哪怕他這次做了大刀闊斧的修改，可能不能過他這一關，心裡還真沒個底。
茅盾看得很認真，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臉上的神情也隨著情節不斷變化。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他才緩緩放下稿子，抬起頭看向陳華隱，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好！寫得太好了！」茅盾由衷地讚嘆道，「薇娜、麗莎、依曼，這三姐妹的設計，簡直是神來之筆！尤其是依曼這個角色，不激進，不墮落，只是踏踏實實地放下身段，靠自己的雙手活著，這才是大多數普通人能走的路啊。」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懇切：「革命之所以難，從來都不是因為薇娜太少，而是因為麗莎太多。如果每一個像麗莎一樣的人，都能往前進步一點點，哪怕只是做到依曼這一步，對於整個革命進程來說，都是質的飛躍。這才是革命真正需要的文章，比單純喊口號有用多了！」
聽到這話，陳華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忍不住鬆了口氣。
當下笑道：「其實依曼這個角色，還是陸小曼給我提的建議，不然我還鑽在兩個極端里出不來呢。」
「哦？陸小姐能有這樣的見識，那更不容易。」茅盾笑了笑，直言道：「依我看啊，人家姑娘也真是愛極了你了，你要好好待人家才是。」
陳華隱點點頭，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昨日的相處里，陸小曼雖然絕口不提，但露蘭春的存在始終橫亘在兩人之間，終究還是個不能不解決的問題。
茅盾對這種事又是何等老辣，立即岔開話題道：「不過你也別得意。你的作品質量我還是放心的，就是太憊懶了！哪次不是我三催四請，你才肯交稿子？再這樣下去，我這個編輯可就當不下去了。」
陳華隱連忙賠笑：「下次一定！」
茅盾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慢悠悠地說道：「不過說起來，我發現你好像對這個題材特別感興趣。從上次的《丈夫》，到這次的《麗莎之死》，你已經是第二次以妓女作為主要描寫對象了。」
他頓了頓，笑著提議道：「我看不如這樣，你乾脆再寫一篇，湊個妓女三部曲」怎麼樣？這個題材，沒人比你寫得更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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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還是王亞瑛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辦公室的沉默。
只見她轉過身對著陳華隱和陸小曼歉然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外子性子急，讓兩位見笑了。」
陳華隱對此也只能苦笑了，當那上百把鋥亮的斧頭齊刷刷亮出來的那一刻，他哪裡還猜不到這位自稱「王鼎」的九哥，究竟是何許人也？
王亞樵，大名鼎鼎的「暗殺大王」，民國第一殺手。
蔣介石、汪精衛、宋子文，這些權傾一時的大人物，都曾是他槍口下的目標；日本陸軍大將白川義則，更是死在了他策劃的虹口公園爆炸案里，成為死在中國境內軍銜最高的日軍將領。
而他一手創立的斧頭幫，最初不過是安徽勞工敢死隊，專為被欺壓的同鄉出頭，後來日寇侵華，又搖身一變成為鐵血鋤奸團，殺漢奸、除日寇。
就連偉人都曾評價他：「殺敵無罪，抗日有功。小節欠檢點，大事不糊塗。」
只是如今看來，這復炎小學哪裡只是一所普通的貧民學校，分明就是斧頭幫在法租界的核心據點。他們辦學是真的，救濟同鄉是真的，可這背後的江湖勢力，卻是曼華小學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
看來今天這趟取經，終究是要落空了。
陸小曼心裡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她更好奇另一件事，忍不住小聲問道：「王校長，那——————那位安徽旅滬同鄉會的前會長余誠格，現在還好吧？」
王亞瑛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陸小姐放心，我家九哥不是嗜殺之人。余誠格雖然頑固不化，眼裡只有那些士紳老爺，從不把底層勞工當人看，但也罪不至死。」
她頓了頓，笑著補充道：「九哥只是帶人闖進了他的公館，強行剪掉了他留了一輩子、視若性命的辮子。那老頭第二天起來，對著鏡子哭了整整一天，當天就捲鋪蓋回湖南老家了，再也不敢來上海管事。」
這確實是王亞樵的行事風格。快意恩仇，卻從不濫殺無辜，骨子裡帶著一股傳統江湖人的俠義之氣。這也是他前世對這個人物始終心懷敬意的原因。
「九哥這般不避著兩位，其實也是打心底把兩位當成自己人了。」
王亞瑛收起笑容，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擔憂之色，「我知道，九哥這樣的行事方式，太剛易折，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尤其是最近，他接觸了一些無政府主義的書，越發覺得只有暗殺、暴動才能解決問題。可我總覺得，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她看著陳華隱，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陳先生，您是讀書人，見識比我們廣，道理也比我們懂。我希望您以後能多和九哥來往，多勸勸他。我作為他的妻子，很多話反而不好說，只能拜託您了。
陳華隱心中頓時肅然起敬。
無政府主義，哪怕在後世21世紀都還有不少擁躉，在1921年的民國更是相當流行的學說。尤其是在統治者已經爛到一定程度的情形下，這種學說在當時大有市場也就是不難預見的事情。
倒是王亞瑛能有這般見識，實在難得，絕非普通的家庭婦女。
事實上，此人出身安徽的富豪家族，早年留學日本，武昌起義時，還曾參加過女子北伐光復軍，是真正上過戰場的女中豪傑。為了王亞樵，她甘願隱姓埋名，生死相隨，很多事反倒比王亞樵看得要清楚幾分。
「王校長放心。」陳華隱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和九哥一見如故，也很佩服他的為人。以後我定會常來拜訪，和他多聊聊。」
這話是發自肺腑的。王亞樵有能力、有血性、有俠義之心，只是缺少正確的理論指導。
無政府主義終究是空中樓閣，而紅色的革命理論，才是最適合他、也最能讓他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的道路。陳華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該如何循序漸進地引導他，讓他和真正的革命組織聯繫上了。
第二天一早，陳華隱便帶著修改好的《麗莎之死》稿子，去了商務印書館找茅盾。
一進編輯部，茅盾就放下手裡的稿子，笑著迎了上來：「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又要拖到月底呢。稿子帶來了？」
「帶來了帶來了。」陳華隱笑著把稿子遞過去，順勢在椅子上坐下，「說起來，昨天我還遇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人，說出來你肯定也聽說過。」
「哦？誰啊？」茅盾一邊拆稿子，一邊隨口問道。
「王亞樵。」
茅盾手裡的動作一頓，隨即笑道：「你倒是交遊廣闊。」
茅盾沉吟片刻後，又緩緩開口道：「王亞樵這個人，我也有所耳聞。他組織勞工敢死隊，和資本家斗，替被欺壓的同鄉出頭，有骨氣，也有俠義之心，這一點是好的。」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幾分：「不過他的鬥爭只局限於安徽同鄉，眼界太窄，沒有把所有的工人都團結起來。再有就是斧頭幫這種幫會性質的組織，初心再好，發展久了也容易藏污納垢，脫離他的控制。靠暗殺和暴力，終究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
陳華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想辦法拉攏他，讓他參與到我們的工人運動中來。他在工人和同鄉里威望很高，手裡又有力量，如果能引導到正確的方向，絕對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助力。」
「那咱們想到一塊去了！」茅盾眼睛一亮，笑著道，「不過組織工人運動這塊，我不是行家，真正的行家我今天也請來了，就是上次跟你提過的汪壽華同志，過一會兒就到。咱們正好一起聊聊。」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麗莎之死》稿子，翻了開來：「行了，正事回頭再說，先讓我看看你的稿子。」
陳華隱見狀，倒是難得地對自己的稿件質量有些緊張。畢竟在原時空里原版的《麗莎的哀怨》，正是被茅盾第一個站出來嚴厲批評的。
哪怕他這次做了大刀闊斧的修改，可能不能過他這一關，心裡還真沒個底。
茅盾看得很認真，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臉上的神情也隨著情節不斷變化。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他才緩緩放下稿子，抬起頭看向陳華隱，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好！寫得太好了！」茅盾由衷地讚嘆道，「薇娜、麗莎、依曼，這三姐妹的設計，簡直是神來之筆！尤其是依曼這個角色，不激進，不墮落，只是踏踏實實地放下身段，靠自己的雙手活著，這才是大多數普通人能走的路啊。」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懇切：「革命之所以難，從來都不是因為薇娜太少，而是因為麗莎太多。如果每一個像麗莎一樣的人，都能往前進步一點點，哪怕只是做到依曼這一步，對於整個革命進程來說，都是質的飛躍。這才是革命真正需要的文章，比單純喊口號有用多了！」
聽到這話，陳華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忍不住鬆了口氣。
當下笑道：「其實依曼這個角色，還是陸小曼給我提的建議，不然我還鑽在兩個極端里出不來呢。」
「哦？陸小姐能有這樣的見識，那更不容易。」茅盾笑了笑，直言道：「依我看啊，人家姑娘也真是愛極了你了，你要好好待人家才是。」
陳華隱點點頭，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昨日的相處里，陸小曼雖然絕口不提，但露蘭春的存在始終橫亘在兩人之間，終究還是個不能不解決的問題。
茅盾對這種事又是何等老辣，立即岔開話題道：「不過你也別得意。你的作品質量我還是放心的，就是太憊懶了！哪次不是我三催四請，你才肯交稿子？再這樣下去，我這個編輯可就當不下去了。」
陳華隱連忙賠笑：「下次一定！」
茅盾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慢悠悠地說道：「不過說起來，我發現你好像對這個題材特別感興趣。從上次的《丈夫》，到這次的《麗莎之死》，你已經是第二次以妓女作為主要描寫對象了。」
他頓了頓，笑著提議道：「我看不如這樣，你乾脆再寫一篇，湊個妓女三部曲」怎麼樣？這個題材，沒人比你寫得更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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