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臉譜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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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臉譜主義

  陳華隱指尖輕輕敲著桌上的稿紙,笑著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我還是有些擔心,這文章發出去,怕是到頭來吃力不討好。」

  「還不是怪你?」陸小曼抬眼翻了個白眼,伸手點了點稿紙上的段落,「你這文章寫得太能哄人了,通篇看下來,除了麗莎,寫得最細的就是那個拉著她下水的伯爵夫人,把她們走投無路的樣子寫得活靈活現,讀者光掉眼淚了,哪還有心思琢磨她們以前造的孽?」

  「這我倒是留了後手的。」陳華隱笑了笑,翻到稿紙某一頁,指著角落裡的一段文字給她看,「你看這兒,我在麗莎的回憶里加了她姐姐薇娜。一母同胞的姐妹,中學時就信了革命,跟家裡徹底斷了關係,寧可被流放到西伯利亞,也不肯再沾家裡的光。十月革命之後,人家留在國內,正兒八經建設新國家呢。」

  陸小曼順著他的指尖看完那段文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搖了搖頭,抬眼看他時,眼裡帶著幾分認真:「薇娜這樣的人,當然了不起,可讀者看了,頂多就是說一句佩服,真要學她,怕是就沒幾個人願意了,哪怕願意,也很難有她這樣的勇氣。」

  她頓了頓,往前湊了湊,手肘撐在桌上,像只認真琢磨事的小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當一個人站得太高,那邊只會讓人膜拜;而真正能讓人追隨的,反倒是一些更接地氣的東西。」

  陳華隱心申為之=震,這真是=語驚醒夢申人!

  這不由讓他想起在原時空里,茅盾先生就曾對《麗莎的哀怨》作者蔣提出過批評,認為他的創作是「臉譜主意」,並評價說:「作品中人物的轉變,在蔣的筆下每每好像睡在床上翻一個身,又好像憑空掉下一個「革命」來到人物的身上;於是那人物就由不革命而革命。」

  如今聽陸小曼這麼一說,作品中的薇娜何嘗不是這種呢?一個出身在俄羅斯貴族家庭的高中少女,突然就毅然決然要投入革命,這樣單薄的經歷又何以讓讀者共情呢?

  陳華隱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說下去,你覺得怎麼改才合適?」

  陸小曼此時也已經完全沉浸在思緒之中,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道:「我在想,麗莎要是還有個妹妹呢?」

  「妹妹?」

  「對啊。」陸小曼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篤定,「這個妹妹呢,沒有大姐那麼大的志向,早早看透了世道,敢跟家裡決裂;可她也不像麗莎似的,始終沉酒於往日的榮光中,抱著貴族與特權階級的優越感死不撒手,以至於最後墮落成這般樣子。」

  她說到這兒,抬眼看向陳華隱,眼裡閃著光:「她當年可能也不懂這些,就只是稀里糊塗地跟著家人到了上海,但慢慢也就融入進來,忘了自己以前是公爵小姐,放下身段,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堂堂正正活著,做一個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公民。你說,這難道不也是一種進步嗎?」

  陳華隱怔怔地看著她,心裡又驚又暖,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他到底還是小瞧了眼前這個姑娘。

  他壓根沒有想到,陸小曼竟從這個故事裡,照見了自己的影子,也想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

  她出身北洋高官家庭,自幼錦衣玉食,和故事裡的麗莎本就有著驚人的相似。

  她恐怕已經猜到陳華隱所謂的那條救國之路指的是什麼了,便也借著故事,剖白自己的心意——

  她或許做不到像薇娜那樣站在潮頭引領時代,卻也絕不會像麗莎那樣抱著腐朽的舊時代不放,她願意放下身段,順著時代的路往前走。

  坦白說,陳華隱對此也未必沒有自己的私心。作為革命者,薇娜這樣的人值得再多的敬意也不為過;可作為愛人呢?

  這是一個註定無法回答的問題。

  只能說陸小曼能有如今這樣的覺悟,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了。

  「你說得對。」陳華隱終於回過神來,看著她笑道,「稿子我回頭就按你說的改,把這個人物加上去。」

  他頓了頓,又笑著打趣:「我看你對寫小說門兒清得很,不如自己也動筆寫一篇?到時候你寫出來,什麼民國第一才女哪還有別人什麼事?」

  「寫就寫!」陸小曼立刻揚起了下巴,臉頰微微泛紅,顯然是真有這個心思,「等我考完北大,就寫一篇給你看看,免得被你這個大作家看輕了。」

  兩人相視一笑,書房裡的氣氛鬆快下來。陳華隱抬眼看向窗外,日頭已經正了,轉眼就到了午間,便收起稿紙問道:「光顧著跟你聊文章了,都忘了問,下午有什麼安排?還在家跟這些數學題較勁?」


  「才不呢。」陸小曼搖了搖頭,把桌上的紙筆歸攏到一起,「下午我要去趟復炎小學,拜訪一下他們的王校長。」

  「復炎小學?」陳華隱挑了挑眉,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笑著道,「那正好,我這個校董,理應陪你一起去看看。」

  陸小曼一愣:「你什麼時候成曼華小學的校董了?本校長都沒同意!」

  「就在來你這兒之前,剛辦妥的。」陳華隱笑得一臉坦然,「我托人給盛七小姐送了兩千銀元,她哪有把我拒之門外的道理。」

  陸小曼聞言,先是暗自腹誹閨蜜嘴太嚴,隨即心裡又泛起一陣愧疚,嘆了口氣道:「說起來也是我不好,這些日子生病耽擱了也就罷了,過些日子又要去北平。學校里的事,倒全扔給盛姐姐一個人了。曼華小學是我一手辦起來的,結果我倒好,活脫脫一個甩手掌柜,想想都覺得對不起她。」

  「你也別太往心裡去。」陳華隱溫聲安慰她,「盛七小姐也是個外柔內剛的,能把學校做好,她心裡也是高興的。再說了,現在不還有我嗎?以後學校有什麼事,我都盯著,你只管安安心心備考北大,別的都不用操心。」

  陸小曼抬眼沖他笑了笑,又接著說道:「說回復炎小學,這學校跟我們曼華小學差不多同時開的,也是專門收碼頭工人、紗廠女工家裡的孩子,家裡困難的就免學費,還管孩子一頓午飯。我聽盛姐姐說,他們辦得比我們還好,學生都快兩百人了,校長也是位女先生,叫王亞瑛。」

  「女校長?」陳華隱臉上露出了幾分驚訝。

  他太清楚在這個年代,辦一所面向底層子弟的公益小學有多難。光是場地、

  經費、師資這三座大山,就足以壓垮無數人。

  陸小曼和盛愛頤背後有家世撐腰,辦曼華小學尚且處處碰壁、步履維艱,這位素未謀面的王亞瑛,竟能獨自一人把學校辦得有聲有色,實在是不簡單。

  「是啊。」陸小曼點了點頭,眼裡滿是佩服,「這位王校長可厲害了,不光教孩子們讀書,晚上還開夜校,教女工們認字、學算術。我想著去拜訪一下她.

  一來取取經,二來也看看,兩所學校能不能搭個伴,互相幫襯一把。」

  「那我更得陪你一起去了。」陳華隱笑著道,「我倒真想見識見識,這位能在上海灘把公益小學辦起來的女先生,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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