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雞鳴狗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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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雞鳴狗盜

  「不是說好在杏花樓見面嗎?怎麼又突然要我去淞滬警察廳?」

  陳華隱微微皺了皺眉,看著對面端坐的杜月笙,下意識地便提高了幾分警惕。

  前日他雖然約好要去給陸小曼當家庭教師,算是重新建立了深入交流的方式,只是還沒來得及成行。

  畢竟他歌里寫的「花花世界,鴛鴦蝴蝶」,那是人家袁克文才有資格過的日子,像他這樣的人終究不可能將十分的精力都放在兒女情長上的。

  這不,天剛亮,杜月笙便親自派人遞了帖子,請他過府一敘,商議合作的後續事宜。

  對面的杜月笙依舊是那副溫和謙恭的模樣,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總之於待人接物上絕對讓你挑不出半分毛病,但卻又絕不會讓你覺得親切,反倒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當下笑吟吟道:「陳太爺,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嗎?就在昨日夜裡,您那位仇家陳新,已經被徐廳長的人逮捕,關進淞滬警察廳的大牢里了。」

  「你是說,徐國梁把陳新給抓了?動作竟這般快?」

  陳華隱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詫異。

  對於這位開局就騙光了自己全部家產、打碎了自己富哥夢的本家兄弟,說是仇人確實不為過,可說實話,陳華隱也從沒太把他放在心上。

  說到底,陳新不過是陰溝里的老鼠,隨便往哪個下水道里一鑽,自己又能上哪找他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徐國梁的動作竟如此迅猛。前日裡杜月笙才剛遞了話,說徐國梁盯上了這夥人,不過一夜功夫,就把陳新給逮住了。

  由此可見,這民國的警察在真正需要效率的時候,效率也還是蠻高的嘛!

  陳華隱眉頭微蹙,很快提出另一個問題:「既然人已經抓了,證據也該是齊全的,又何必非要我去警察廳?難不成還要我這個苦主出面指證?」

  「正是這個意思。」杜月笙拱手笑道,「上次與您說過,有位中法混血的洋商,因中文說得流利,也是在霞飛路俱樂部里被這夥人設局騙了。」

  「不過哄騙那位的翻戲檔這會還沒逮到,徐廳長的意思不如一併算在陳新身上,由您這位文壇名人、還有法國洋商兩個苦主一同告狀,也算補全了證據鏈,徐廳長這邊才好繼續往霞飛路俱樂部那邊查下去。」

  陳華隱心中瞬間一凜,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徐國梁的做法倒是舊社會警察辦案的常用手段了,不足為奇。倒是杜月笙,端的好算計!

  這事兒原本是他和杜月笙、徐國梁的三方合作,如今成了他狀告由徐國梁受理,日後在盧小嘉眼中就是陳華隱單獨挑事向他開炮,而真正深度參與的幕後黑手杜月笙反倒美美隱身了。

  不過此時陳華隱確實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一來,陳新騙光了他初來上海灘的全部身家,這筆仇本就該報;

  二來,如今黃金榮被囚,與盧家的談判懸而未決,杜月笙手裡握著談判的主動權,可這份權力並非他獨有,若是換了張嘯林那種唯利是圖的人去談,為了救黃金榮,指不定真的會答應盧小嘉那折辱露蘭春的條件,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思忖片刻,陳華隱還是應承下來,兩人便一同乘車出發,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位於閘北的淞滬警察廳。

  這淞滬警察廳掌事的就是徐國梁,與何豐林所屬的,曾經囚禁過吳二現在關押著黃金榮的淞滬護軍使署,也就是龍華公館是兩回事。

  事實上,二者的職權確實處處重疊,互相掣肘,以至於街邊的小販,被好幾撥人收保護費那都是常有的事,當真是苦不堪言。

  走進徐國梁的辦公室,只見對方生得身材微胖,面容黝黑,一雙三角眼銳利如鷹。見兩人進來,他立刻起身迎了上來,朗聲笑道:「杜老闆來了!這位就是陳先生吧?久仰久仰!」

  他握著陳華隱的手,倒是干分熱絡的樣子:「陳先生寫的那本《煙雨濛濛》,我可是逐字逐句看完了!就是有一點,你把那個黑豹子陸振華寫得也太沒出息了!幾個女兒那般忤逆不孝,要換了我,早拉出去一槍崩了,哪還容得她們上躥下跳!」

  陳華隱心中冷笑,面上卻只淡淡一笑:「徐廳長對文學倒是頗有見地。」

  雖然現下大家是合作關係,但陳華隱也絕不會因此就把這位認作是什么正派人物了。

  事實上除了派系不同,他徐國梁與其死對頭何豐林做的事並無二致。何豐林開妓院他徐國梁賣煙火;何豐林下令處決北李,他徐國梁血腥鎮壓運動,搞出「街頭血流遍地,傷者哀嚎,學生被拖行數百米」的慘劇。


  論反動這塊兒,這兩位還真就是大哥莫笑二哥,誰也別說誰。

  徐國梁只當沒聽出陳華隱話中的諷刺,笑得更歡了:「不敢當,不敢當。我早就聽說陳先生舊學功底深厚,一手好字更是一絕,今日正好想請陳先生賞臉,給我們淞滬警察廳寫一副門聯,貼在大門口,也沾沾先生的文氣!」

  陳華隱則是果斷婉拒:「江湖上的傳言多是以訛傳訛,我那點舊學功底,拿出來只能貽笑大方。便是寫一副門聯,往往苦思數日也想不出合適的句子,實在不敢獻醜。不過說來也巧,前幾日我倒是為杜老闆湊了一副對子,倒是可以拿出來博大家一笑。」

  杜月笙聞言微微一愣。

  恰如陳華隱猜測的一般,他本就有意在這次事件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畢竟盧永祥的大軍就在上海城外,他就算掌控著青幫,也不敢公然和督軍府撕破臉。

  可陳華隱突然把話頭引到自己身上,他一時也摸不透對方的心思,只能笑著附和:「哦?竟還有這事?我倒是從未聽陳太爺提起過。」

  陳華隱微微一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道:「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句子,不過是隨口湊的兩句:孟常門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杜老闆若是不嫌棄,便找人寫了掛在門口就是了。」

  這副對聯,本是1923年黎元洪落難上海時,其秘書長、民國頂級駢文家饒漢祥為感謝杜月笙的周全禮遇所贈,原句是「春申門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本是將杜月笙比作戰國四公子裡的春申君,極盡吹捧。

  而陳華隱特意將「春申」改成了「孟常」,也就是孟嘗君,看似也是吹捧他廣收門客,實則暗諷他門下多是雞鳴狗盜之徒,靠著旁門左道刮地五尺。

  可杜月笙哪裡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他底層出身,最是敬重文化人,更是一直以戰國四公子為偶像,做夢都想擁有那般廣納門客、權傾一方的聲勢。一聽這對聯,頓時喜形於色,激動地站起身,對著陳華隱連連拱手:「陳太爺抬愛!杜某愧不敢當!回去我便找人做成黑底金字的大匾,掛在杜公館的正門口!」

  一旁的徐國梁見狀,卻是瞬間拉下臉來,他對陳華隱自然是大有意見,卻連帶著杜月笙也一塊恨上了,只當是二人一夥故意駁他面子。

  他當即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杜老闆有了這麼一副千古絕對,以後我這小門小戶的,可都不敢上門叨擾了。」

  杜月笙瞬間回過神來,心裡暗叫不好,立即放低姿態陪笑道:「徐大人是滬上的青天大老爺,我杜府離天近些,不就是為了時時得聽徐大人教誨嗎?」

  這番應對,便是陳華隱也暗自叫絕。

  徐國梁終究還是識大體的,知道當下最重要的事,是借著這事給盧永祥找點麻煩。他近日剛收到上司江蘇督軍齊燮元的密令,要他想方設法削弱盧永祥在上海的勢力,提高直系對上海的掌控力,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糾纏不休。

  他擺了擺手,對著兩人道:「閒話少說,兩位跟我來,咱們去大牢里,會會那個陳新。」

  一進監獄,便暗無天日,只能打著燈前行。一股潮濕的霉味與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哭嚎聲、咒罵聲不絕於耳,令人不寒而慄。

  不知走了多久,徐國梁停下了腳步。陳華隱抬眼望去,只見牢房裡,陳新呈大字狀癱在地上,身上滿是血污與淤青,顯然是受過刑。

  可看到陳華隱的一瞬間,陳新竟猛地撲到牢門上,雙手死死攥著鐵欄杆,目眥欲裂地嘶吼起來:「陳華隱!果然是你!就算你把小爺抓進來又如何?到了陰曹地府,我做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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