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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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聊聊?」

  吳天明趕到時,陸小曼已經沉沉睡去,只有陳華隱頗為自責地坐於床邊。

  陳華隱沉默片刻,替陸小曼掖好了被角,起身輕輕帶上門,只回了一個字:「好。」

  無論出於什麼身份,他都沒有理由拒絕這場談話。

  兩人一同走到醫院的長廊上。

  「小曼的身體,你恐怕還不了解。」

  吳天明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這孩子的病,是胎裡帶出來的。老爺身子本就不大好,和夫人生育了九個孩子,其他八個,都沒能活過周歲,只有小曼一個,拼了命才活下來。」

  陳華隱一愣,他只知道陸小曼的身體一直不好,還真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

  也難怪前世陸小曼行事頗為荒唐,某種意義上她的父母還是縱容了她。

  「所以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是該感謝你,搗鼓出了新法子救了小曼的命,還是該怪你,不該慫恿她去搞那勞什子平民學校,讓她受了這麼大的驚嚇。」

  吳天明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半分疾言厲色的質問,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陳華隱的心上。

  陳華隱默然無語。

  他心裡早已默認,吳天明今日就是來興師問罪的。而這罪,他本就該認。

  陸小曼本可以在法租界的洋房裡,做她無憂無慮的豪門千金,寫詩、畫畫、跳舞,參加名流沙龍,一輩子錦衣玉食,不染凡塵。

  是他非要把對方拉下凡來,還要親自去管那些世俗的事情。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道歉的話,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最終只化作一句乾澀的:「原是我不該……」

  「怎麼,上海灘聞名的陳大才子,就這麼不自信?」

  吳天明卻突然笑了,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話,「我今天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我只是想問問你,對於你和小曼的事,你自己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陳華隱再次陷入了沉默。

  長廊的風卷著他的衣角,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卻也死活說不出「以後我和她斷了聯繫」這種話。

  「你就不好奇,老爺和夫人,對你是什麼態度?」吳天明看著他糾結的模樣,又笑著開口。

  陳華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這有什麼好猜的?換做是我怕是已經買通槍手把那人打死了。」

  「呵呵,所以說你並沒有真正當個父親。」

  吳天明搖了搖頭,「做父母的沒誰希望女兒嫁給不愛的人。你和小曼的事,老爺和夫人早就知道了。你別怪我這老頭子打小報告,老爺和夫人把小姐託付給我,我自然要把她在上海的一舉一動,都一一匯報回去。他們看到那些小報的時候,半點都不驚訝。」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夫人前日的信中說,那胡適之還沒少在他們面前為你美言。說你那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堪為當代白話詩之冠,說你是百年難遇的才子。自古才子配佳人,以你如今的才學和名氣,也算不得辱沒了我們陸家。」

  無論是陸小曼父母還是胡適的態度都讓陳華隱有些驚訝,當下遲疑片刻後又問道:

  「那……那小曼和王家的婚約,該怎麼辦?」

  「不過是一紙婚約罷了,取消了就是。」吳天明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當初老爺選中王庚,也是看中他這個人,而不是什麼王家。屆時陸家自然會給王家足夠的補償,這些都不重要。」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華隱臉上,語氣嚴肅了幾分:「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對小曼來說,你真的是比王庚更適合的選擇嗎?」

  陳華隱的腳步頓住,再次陷入了沉默。

  作為穿越者,他倒不至於連和王庚比較的底氣都沒有了。什麼先後畢業於清華、普林斯頓和西點軍校,什麼27歲的陸軍上校,那又怎麼樣?這些對他而言實在不是太有挑戰的事情。

  可王庚能給陸小曼一樣東西,是他這輩子都未必能給的——安穩。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他不甘於寂寞,更不甘於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里,閉起眼睛裝聾作啞,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安穩日子。

  他的筆,註定要寫這個時代的苦難,寫底層百姓的掙扎,寫這腐朽世道的崩塌。這條路,註定荊棘叢生,朝不保夕,甚至可能連累身邊的人,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這對於陸小曼而言真是一個好的歸宿嗎?

  其實談話進行到這裡,陳華隱已經知道對方的意思了。

  果然吳天明很快開口道:「老爺和夫人都是開明的人,這輩子就小姐這一個女兒,只盼著她能開心,能和自己真心喜歡的人過一輩子,絕不願意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他抬眼看向陳華隱,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陸定給的三個選擇:

  「老爺說了,給你三條路選。第一條,走仕途。他在財政部任職多年,根基深厚,若是你願意,就跟著他去北平財政部;若是對財政部沒興趣,軍部、教育部、外交部,隨便你挑。老爺保你,兩年之內,坐上僉事的位置。」

  陳華隱心頭一哂,陸定這手筆真不可謂不大方。

  北洋政府的僉事,已是部里的中層實權職。魯迅先生此時就在教育部做僉事,一方面自然是靠他早已名滿天下的文名,一方面則是靠蔡元培的傾力提攜和許壽裳的捨命力薦。

  「第二條,從商。老爺正籌備一家商業銀行,若是你對仕途沒興趣,大可一起入局。有陸家出本金、出人脈,自然大有可為。」

  「第三條,繼續從文。寫小說文章也足夠賺到你們的開銷,陸家再補貼些也就是了。但有一個條件:要麼就安安心心寫那些風花雪月的言情故事,賺取名利;要麼,就好好讀讀胡適之那篇《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既然不從政,就別碰政治,別寫那些針砭時弊、對著政府指手畫腳的文章。」

  吳天明的語氣沉了下來:「現在是直系、奉系共同執政,往後皖系可能捲土重來,也說不定是南方的革命黨坐天下。可無論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絕不會喜歡一個筆桿子鋒利、總對著當局開炮的作家。」

  「老爺和夫人不求小曼的夫君大富大貴、權傾朝野,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別讓小曼跟著他過朝不保夕、提心弔膽的日子。這一點,你能明白嗎?」

  陳華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睛,沉思了良久。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閃過陸小曼明媚的笑臉,閃過她抱著阿妹在巷子裡拼命奔跑的模樣,也閃過這個時代里,無數在黑暗裡掙扎、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的百姓。

  他睜開眼時,眼底的猶豫盡數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堅定。

  「吳叔,我確實很喜歡小曼。」陳華隱看著吳天明,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但我不能答應陸先生的條件。我不能裝作看不見,不能閉起嘴,裝聾作啞。」

  「我要寫的,是有血有肉、有生命、能叫醒人的文字,是能讓這個世道變好一點的文字。哪怕這條路再難走,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絕不會放棄自己的立場。」

  吳天明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陳先生,這就是你的最終選擇嗎?」

  「是。」陳華隱再沒有半分遲疑,「替我向小曼道歉,我會抽空去北平,取得兩位長輩的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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