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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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租界霞飛路的深處,藏著一間不掛招牌的私人酒廊。

  酒廊里只亮著幾盞暖黃的壁燈,留聲機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隔絕了十里洋場所有的紛擾。

  「陳先生,如今你也是今非昔比了,想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

  露蘭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暗紋旗袍,領口松松挽著,露出纖細的鎖骨。

  不愧是一顰一笑都牽動著台下看客的京劇名角,此時對方手裡握著調酒壺,手腕翻轉間,動作利落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風情,想來西漢時當壚賣酒的卓文君也不過如此了。

  「怎麼選在這麼個地方?莫非改行當這酒廊的老闆娘了?」

  陳華隱已經發現,整個酒廊里,除了吧檯後調酒的露蘭春,竟再無一個客人。當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略有些不自在。

  他心裡其實是有些後悔赴這個約的,更何況是在這樣的場合。

  奈何露蘭春托人輾轉找了他好幾次,言辭懇切,他推了兩回,終究還是抹不開面子,應了這場約。

  那一日陳華隱在吳長青處做出了選擇後,自然也就暫時失去了醫院的陪護權。吳長青的理由也合情合理:小曼是未出閣的大家閨秀,讓一個沒有定下名分的男子日夜守在病房裡,傳出去壞了姑娘的名聲。

  好在盛愛頤仗義,隔三岔五就會給他捎來消息,得知陸小曼的病情已經好轉穩定,只需要靜養,他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至於他和陸小曼的事,他心裡清楚,兩人早已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剩下的,不過是如何用誠意打動陸定夫婦,求得他們的諒解。

  這幾日,他也重新回歸了正常的生活,回到商務印書館坐班,干起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平日裡難得見上一面的英文部主任鄺富灼,都特意找了他兩回,催著他加快新編小學英語課本的進度。

  陳華隱也不含糊,直接照抄後世的《新概念英語》,這套書好不好他也不知道,反正以他自己的學習經驗來看效果還不錯。

  「是老闆,不是老闆娘。」露蘭春將調好的酒濾進高腳杯里,抬眼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認真地糾正道,「怎麼,陳先生就這麼急著看我嫁出去?」

  「倒也不是,只是聽說,露老闆的好事將近了。」陳華隱坦然道,「我聽聞黃金榮與林桂生已經正式分居,露老闆馬上便能得償所願了吧?」

  這是如今上海灘只在頂層圈子裡流傳的秘聞。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青幫大佬黃金榮,鐵了心要娶露蘭春做平妻,而林桂生性子也是剛烈,寧死不肯鬆口。

  兩人鬧了幾個月,最終議定,林桂生只拿五萬大洋的贍養費,搬離黃公館,住進杜月笙早已安排好的西摩路洋房,從此與黃金榮正式分居,兩不相欠。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給盧小嘉出的那番挑撥離間的計策起了作用,這齣鬧劇比前世早了一年。

  「哦?原來陳先生是這麼看我的。」

  露蘭春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了,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又抬眼看向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還有,陳先生難道就不能叫我一聲露小姐嗎?一口一個露老闆,聽著倒生分了。」

  陳華隱頓時語塞。

  他向來覺得這位名角的心思,多少有些讓人捉摸不透。當初說要嫁給黃金榮的是她,如今他提起這事,她反倒滿臉不快。

  況且露小姐又是什麼鬼?她又不姓露!沒來由還和陸小曼重疊了。

  陳華隱也懶得在這種小事上計較,順著她的話改了口:「好了,露小姐,你三番兩次托人約我過來,總不會只是為了跟我喝杯酒吧?究竟所為何事,不妨直說。」

  「怎麼,陳先生可是寫就《愛情心理學》的情感大師,我就不能找先生為小女子排憂解惑嗎?」露蘭春挑了挑眉,眼底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這話倒也不是沒來由的。陳華隱前些日子,把整理好的《愛情心理學》書稿,賣給了上海灘的大中華書局,破天荒地談了個版稅分成的合作模式。

  書一出版,立刻在上海灘引起了轟動,無數青年男子寫信來,哭著喊著要拜入陳門,求先生指點迷津。

  可陳華隱心裡門兒清,在露蘭春面前裝什麼情感大師,實在是班門弄斧。這位在上海灘的風月場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名角,見過的人情世故、男歡女愛,比他兩輩子加起來都多。

  他不想再被對方牽著節奏走,當即站起身,語氣平淡:「若是露小姐只是想拿我打趣,那陳某就先告辭了。」


  「別呀。」露蘭春連忙探過身,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口,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又很快收了回去,臉上的玩味盡數散去,認真道,「好了,說正事,我找你過來,是有正事想跟你談,想向陳先生約稿。」

  「約稿?」陳華隱愣了愣,隨即立刻擺了擺手,語氣堅決,「我最近並無興致作詩。」

  露蘭春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面上卻依然笑吟吟的:「不是詩。我想跟陳先生約的,是摩登歌曲的詞曲。陳先生應該知道,如今上海灘正流行的摩登歌曲吧?」

  「你想往這個方向轉型?」陳華隱重新坐了下來,臉上露出了幾分詫異。

  所謂的摩登歌曲,便是後世所說的流行音樂。此時在上海灘,還處於萌芽階段,大多是拿國外的現成曲調,填上幾句中文詞,內容也無非是些男歡女愛,登不上大雅之堂。

  可陳華隱清楚,再過幾年,這種音樂形式便會在上海灘蓬勃發展,誕生出《夜上海》《何日君再來》這類影響了近百年的經典作品。

  他是真的沒想到,露蘭春竟有這樣的遠見。至少聽起來比她折騰的那些時裝劇有出息多了,反正至少陳華隱是真欣賞不來。

  「只是略有想法罷了。」露蘭春笑了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戲唱了半輩子,也唱膩了。總想著,做點不一樣的東西。」

  「抱歉,露小姐。」陳華隱沉默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誠懇,「我對此道並無涉獵,也寫不出什麼像樣的詞曲,露小姐還是找專業的人來做,更為妥當。」

  當初一首《致橡樹》,惹出了多少風波,他到現在還記憶猶新。他實在不想再因為一首詩,和露蘭春扯上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露蘭春臉上依然沒露出半分不快,依舊笑吟吟的,重新端起一杯剛調好的酒,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那好,既然陳先生不願,我也不強求。只是既然來了,總不能空著手走。喝了這杯我親手調的酒,再走不遲。」

  這次陳華隱終於不再拒絕,伸手接過了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是清透的琥珀色,入口先是微酸,隨即漫開淡淡的甜,尾調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層次豐富,餘味悠長。

  當下陳華隱由衷地稱讚道:「很別致的味道,莫非是露小姐自研的?可有名字?」

  露蘭春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悵然,有試探,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她嫣然一笑,紅唇輕啟,吐出四個字,像一聲嘆息,落在安靜的酒廊里,格外清晰。

  「當然有。」

  「這杯酒的名字,就叫做『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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