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是我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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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長,快抱嫂子上車,去醫院!」

  吳二快步上前,一把推開巷口圍觀的閒人,身後跟著的青幫兄弟已經將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開了過來,車門大開著——如今吳二出來要帳,杜月笙竟還特意安排了專車和人手跟著,足見對他的器重了。

  陳華隱對吳二的稱呼略微愣了一愣,卻也沒說什麼,一行人徑直驅車向公濟醫院去。

  陳華隱緊緊抱著懷裡的陸小曼,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保持著坐直的姿勢。她的鼻翼輕輕翕動著,原本瑩白的面頰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薄紅,脖頸線條繃得極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瀕死般的喘息。

  這是典型的哮喘發作!

  哪怕陳華隱對醫學只有從醫生父親那得來的半吊子的了解,也能精準替她下診斷了。

  轎車一路風馳電掣,闖過了兩個紅燈,不過十幾分鐘,就停在了公濟醫院的大門口。

  這所由法國駐滬領事牽頭籌辦的醫院,早在 1864年就已開業,上海民間更習慣叫它法國醫院,而在建國後則改名叫上海第一人民醫院。它是此刻上海灘當之無愧的頂級西醫醫院,代表著國內最高的醫療水平。

  「陸小姐情況怎麼樣?這是又突然發作了?」

  陳華隱抱著陸小曼剛衝進門,駐院的英籍主任醫師馬夏爾就帶著護士迎了上來。

  毫無疑問,陸小曼早就是這裡的常客了,一直是這位馬夏爾醫生的病人。

  「馬夏爾醫生,」陳華隱跟著快步走進急救室,將陸小曼輕輕放在病床上,沉聲問道,「小曼的哮喘,是過敏性的還是非過敏性的?」

  馬夏爾正在給陸小曼做基礎檢查,聞言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疑惑:「什麼過敏性?非過敏性?」

  他皺著眉思索了片刻,才試探著問道:「你說的莫非是 Allergy?你認為哮喘和這種異常的免疫反應有關?確實有學者提出過類似的猜想,但在臨床上,我們無法認定這就是哮喘的病因。」

  陳華隱簡直難以置信。

  這個時代的中醫已經被打上騙子偽科學的標籤,這他倒是心裡有數的,可沒想到此時的西醫竟然也如此不靠譜!

  過敏(Allergy)這個概念 1906年才被首次提出,而學界正式認定哮喘與過敏的關聯、將其分為過敏性與非過敏性兩大類,至少都是 1923年之後的事了!此刻的西醫,依舊只把哮喘當成單純的氣道痙攣來治療。

  可他此刻沒有半點心思給這位洋醫生做醫學科普,只盯著病床上呼吸越來越弱的陸小曼,急聲問道:「那馬夏爾醫生,現在準備怎麼治療?」

  「對於這種急性發作,我們沒有太好的辦法。」馬夏爾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先讓病人保持端坐體位,用哮喘香菸緩解症狀。如果沒有效果,就只能做腎上腺素皮下注射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護士已經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托盤裡放著幾支和普通香菸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正準備點燃了塞到陸小曼口中。

  陳華隱看得眼都直了,腦子嗡嗡作響。

  給哮喘急性發作的病人抽菸?不行就打腎上腺素?

  若不是他能確認這裡是上海灘最好的醫院,馬夏爾也是醫院的主任醫師,他簡直要以為是什麼江湖庸醫混進來,想要謀財害命了。

  這其實也是他有些孤陋寡聞了,所謂的「哮喘香菸」里不含尼古丁與菸草,填充的是阿托品類生物鹼,是這個年代最主流的平喘方式。可這種藥物的效果聊勝於無,還有可能誘發更嚴重的痙攣。

  而腎上腺素,更是這個年代的「萬能神藥」,也只有陸小曼這樣的家世,才有資格在急症時使用。它確實能快速舒張支氣管,但副作用也極大,陳華隱作為後世人自然是聞所未聞。

  但陳華隱終究還是強壓下心裡的震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清楚地知道,在這種時候干涉醫生的治療方案,是極其不理智、也不討喜的行為。當下也只能寄希望於這些聽起來不太靠譜的方法能奏效了。

  奈何事與願違,哮喘香菸點燃後,陸小曼勉強吸了兩口,非但沒有半分好轉,反而咳嗽得更厲害了,紫紺從嘴唇蔓延到了指尖,連原本微弱的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起來。

  「不行!症狀沒有緩解,氣道痙攣更嚴重了!」旁邊的助理醫生急聲說道,伸手就要去拿腎上腺素針劑。

  「等等!」馬夏爾抬手攔住了他,眉頭緊鎖,看向一旁的陳華隱,語氣凝重,「陸小姐的心率已經快到 140了,這個時候做腎上腺素皮下注射很可能引發嚴重的心律失常,甚至心臟驟停。」


  他頓了頓,看著陳華隱,顯然已經將他當成了陸小曼的家屬:「陳先生,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要麼冒險注射腎上腺素,搏一把;要麼,就只能靠病人自己撐過去,沒有別的辦法。」

  陳華隱看著病床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的陸小曼,終於忍不住問道:「馬夏爾醫生,能不能試試麻黃鹼霧化吸入法?」

  馬夏爾瞬間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慍怒與不屑:「陳先生,我讀過您的《鄉土中國》,我知道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社會學家、作家,但請您不要拿醫學、拿病人的性命開玩笑!」

  「我知道霧化吸入療法(Aerosol Therapy),但學界從沒有任何將其用於平喘治療的先例。至於麻黃鹼……我只知道中藥里的麻黃,常用於治療風寒感冒,從來沒聽過它能治哮喘!」

  「麻黃里的麻黃鹼,能直接舒張支氣管平滑肌,緩解氣道痙攣,它的平喘效果比阿托品穩定,副作用比腎上腺素小得多!」

  陳華隱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地解釋著,「霧化吸入能直接作用於氣道,起效更快,對全身的影響更小,這是現在最安全的辦法!」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陸小曼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縫裡溢出細碎的眼淚,用盡全身力氣,伸出冰涼的手,死死抓住了陳華隱的衣角。她的眼睛半睜著,意識模糊,卻依舊看著他,氣若遊絲地吐出幾個字:

  「我信……信你……試……」

  助理醫生也急道:「主任!病人血氧掉得太快了!這個狀態,絕對不能注射腎上腺素了!再等下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馬夏爾看著病床上危在旦夕的陸小曼,又看了看一臉堅定的陳華隱,終於咬了咬牙,沉聲道:「好!我信你一次!醫院裡有中藥麻黃,有手動橡膠球霧化器,還有化學實驗室,你要什麼,我們都給你備齊!」

  「多謝。」陳華隱鬆了一口氣,瞬間冷靜下來。

  他太清楚了,用酒精萃取、酸鹼沉澱法從麻黃中提取麻黃鹼,在技術上沒有任何難點,難的只是這個時代的學界,還沒有發現麻黃鹼的平喘功效。

  歷史上,中國醫藥學家陳克恢正是 1923年啟動了對麻黃鹼的研究,1924年發表了關鍵成果,讓麻黃鹼從此成為了平喘的一線藥物。

  而現在,他不過是把這個發現,提前了三年。

  當帶著淡淡藥味的霧氣,通過面罩送入陸小曼的呼吸道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過五分鐘,陸小曼原本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穩了下來,紫紺的嘴唇慢慢恢復了血色,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一點點變得綿長有力。

  血氧儀上的數字,一點點往上跳,最終穩定在了正常範圍。

  「上帝啊……這簡直是奇蹟!」馬夏爾瞪大了眼睛,看著監護儀器上的數據,忍不住驚呼出聲,「陳先生,您太不可思議了!一個作家,竟然在醫學上有如此驚人的造詣!如果麻黃鹼的平喘效果被證實,這絕對是哮喘治療的革命性突破,您完全值得一個醫學獎項!」

  陳華隱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看著病床上呼吸平穩的陸小曼,面無表情地攤攤手道:「醫生過譽了,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其實是個工科生來著。」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陸小曼眼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陳華隱連忙湊上去。

  陸小曼此時似醒非醒,只是虛弱地彎了彎嘴角,聲音輕得像羽毛:

  「陳華隱,你就是我的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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