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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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早上,閘北的街巷還浸在薄薄的晨霧裡。

  曼華小學雪白的教學樓前,陸小曼提著一個竹編食盒,剛推開辦公室門,就聽見了盛愛頤的聲音。

  「小曼,今兒又這麼早就來了?」

  盛愛頤正蹲在花壇邊,給剛栽下的月季澆水,一身素色的布旗袍,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全然沒了豪門千金的嬌矜,倒真有幾分教書先生的模樣。

  陸小曼快步走上前,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笑著道:

  「盛姐姐你還說我呢,我這個創始人每天都沒你來得早,再這麼下去,我都要無地自容了。」

  盛愛頤拿起搭在欄杆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唉,其實我倒真覺得這兒挺好的。雖說累點,但每天都很充實,總好過我之前天天在家胡思亂想。」

  「是呀。」陸小曼靠在廊柱上,望著教室里透出的晨光,輕聲感慨道:「是呀,我當初也沒想到辦個小學校竟是件這麼不容易的事情,不過每天看到孩子們的笑容,便覺得什麼都值得了。」

  兩人就這麼肩並肩憑欄遠望,一時竟沉默下來。

  盛愛頤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對了,麗琳是不是有幾日都沒來了?」

  陸小曼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麗琳向來是受不得這些委屈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

  也實在怪不得人家裘三小姐只有三分鐘熱情,也實在是這些日子裡發生的事,未免太叫人心冷了。

  開學典禮上督學明目張胆地索賄也就罷了,前兩日,校門口突然來了一群留著花白辮子的前清遺老,天曉得辛亥革命都過去十年了,上海灘竟還有這麼多人留著豬尾巴。

  這群人也不進校門,就堵在大門口,一天到晚哭天搶地,滿嘴的之乎者也,罵男女同校有傷風化。

  更有甚者還拿著小報上的緋聞說事,說曼華小學上樑不正下樑歪,是要批量培養姦夫淫婦的學校。

  裘麗琳氣不過,上前跟他們理論,可她性子再活潑,終究是大家閨秀出身,哪裡說得過這群滿嘴噴糞的老東西?當場就被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都紅了。

  後來又還是多虧了黃紹蘭聞訊趕來,三言兩語就套出了對方的底細。

  原來這夥人全是左近幾處私塾的教書先生。這些人全靠逢年過節收學生的束脩過日子,如今曼華小學免費招生,還管一頓午飯,附近的百姓都把孩子送來了這裡,實實在在砸了他們的飯碗。

  最後交涉無果,還是陸小曼家的管家吳天明出面,喊了一批自己當年在青幫時的老兄弟,來了個以暴制暴,才把這群人徹底趕走。

  裘麗琳當時嘴上沒說什麼,可從那天起,就再沒來過學校了。想來也是,她一個錦衣玉食的豪門千金,本就是抱著湊熱鬧的心思來的,哪裡受得了這般接二連三的糟心與委屈。

  陸小曼心裡也有些感慨,她從前又何嘗不是受不得半點委屈的人?北平的家裡,父母把她捧在手心裡長大,別說被人指著鼻子罵,就連重話都沒人跟她說過一句。

  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讓她撐到了現在,只覺得心裡全憑一股心氣吊著,生怕哪天這股氣泄了,自己就再也撐不住了。

  「好了,小曼,不說這些沒意思的了。」盛愛頤看著她低落的神色,連忙岔開了話題,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食盒上,笑著打趣道,「你這食盒裡帶著的蟹殼黃,可是給我帶的?我可聞著香味了。」

  蟹殼黃與蟹黃的關係大概就和老婆餅與老婆一樣,其實就是一種酥餅,因色澤金黃、形似蟹殼得名。

  陸小曼聞言回過神來,笑著拍開她伸過來的手:「盛姐姐又與我開玩笑,別人不知我還能不知道?你最見不得這些油膩的,哪裡會愛吃這個。」

  「我就知道,你這又是帶給你班上那個陳阿妹吃的吧?」盛愛頤挑眉笑道,「你對這孩子也太好了,天天變著花樣帶點心過來,我這個做姐姐的,都要嫉妒了。」

  「阿妹確實很可愛啊,盛姐姐難道不覺得嗎?」陸小曼的臉上漾起溫柔的笑意,提起那個小姑娘,眼裡的光都亮了幾分。

  「我又不喜歡姓陳的。」盛愛頤卻搖了搖頭,促狹地看著她,

  「話說回來,你這麼喜歡她,是不是因為那日你教孩子們認校名,指著牌子說這個『曼』是陸小曼的曼,結果那孩子睜著大眼睛問你,那『華』是誰的華呀?」


  「呀,要死啦你!」陸小曼的臉頰瞬間紅透了,撲過去和盛愛頤鬧作一團,又氣又笑地罵道,「你再胡說八道,我明天就去專門招一個姓宋的男學生,讓你天天親自來教!」

  兩人嬉鬧了好一陣,直到教室里傳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才停了下來。陸小曼理了理皺了的旗袍下擺,拿起食盒,笑著對盛愛頤道:「不跟你鬧了,我去教室看看孩子們,第一節課是我的國文。」

  她推開教室的門,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孩子,見她進來,都紛紛坐直了身子,齊聲喊了句「陸先生好」。陸小曼笑著應了,目光卻下意識地掃向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那裡向來是陳阿妹的座位。

  每天她都是第一個到教室的,永遠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她來上課。

  可今天,那個位置是空的。

  陸小曼心裡微微一空,隨即又釋然了。這年頭小學學生請假是常有的事,家裡要下地幹活、要帶弟弟妹妹、甚至是要去街上撿破爛,都會讓孩子來告個假。

  可阿妹並沒有跟她請假,整整一天,陳阿妹都沒有來。

  下午第一節課才結束,陸小曼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了和阿妹住同一條弄堂的小男孩問道:「阿妹今天沒來上學,她有沒有托你給先生帶個話呀?」

  「沒有。」那男孩猶豫片刻,才小聲道:「我娘說……阿妹以後恐怕都不會來上學了。」

  陸小曼聽得一愣,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都僵住了。

  曼華小學開學不過一禮拜,學校已經有兩個輟學的孩子了。其中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說讀書太辛苦,跟家裡說不來就不來了。

  哪怕被督學勒索、被遺老辱罵,她都沒這麼痛心過。她痛心這些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心智尚未成熟時做出的一個草率決定,會對自己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影響。

  可更讓她無力的是,他們的父母非但不會糾正,反倒巴不得孩子早點回家做工,畢竟半大的孩子,已經是家裡的一份勞動力了。

  可阿妹不一樣!

  阿妹今年才六歲,是班裡年紀最小的孩子之一,卻是最聰明、最好學的一個。

  每天一下課,她就邁著小短腿跑到自己身邊,睜著一雙大眼睛,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天南海北,什麼都好奇,當然也包括那個讓她臉紅心跳的問題。

  她學東西快得驚人,陸小曼每天放學都會抽空教她背一首唐詩,不管是五言還是七言,她讀上幾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陸小曼猛地站起身,連放在講台上的手包都忘了拿,轉身就往教室外跑。

  盛愛頤迎面走過來,見她臉色煞白、腳步匆匆,連忙拉住她:「小曼,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阿妹沒來上學,她家裡不讓她來了。」陸小曼的聲音都帶著顫,卻異常堅定,「我要去她家裡看看,我一定要把她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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