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組織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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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隱,你究竟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茅盾手裡攥著剛從發行部送來的銷量報表,指節因為用力都微微泛白。他此時看向陳華隱的眼神,活脫脫像後世某部經典電視劇里,雍正皇帝看著剛跳完驚鴻舞的菀貴人,讓陳華隱渾身都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商務印書館編譯所的辦公室里,此刻正瀰漫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歡騰。

  今日對於改版後的《小說月報》而言,絕對是一個歷史性的日子。

  在陳華隱《丈夫》與《故事新編・鑄劍》兩篇作品的加持下,本月《小說月報》的發行量,首次突破了兩萬本的里程碑。

  如果僅僅是銷量破紀錄,或許還不至於讓編譯所的一眾編輯歡欣鼓舞到這個地步,畢竟這一年裡《小說月報》的銷量一直都在穩步提升中;

  可《小說月報》這一期竟第一次在銷量正面對決中擊敗宿敵《禮拜六》雜誌,這就不由得他們不欣喜若狂了!

  用茅盾的話來說就是:這是屬於新文學的偉大勝利!是為人生而藝術的文學價值觀的偉大勝利!

  事實上,《禮拜六》雜誌在陳華隱的《煙雨濛濛》完結之後就盡顯疲態,銷量一路下滑。

  主編周瘦鵑已經幾次通過各種渠道聯繫陳華隱,再三表達合作意願,開出的稿費更是翻了三倍不止,奈何陳華隱這些日子實在忙不過來,不然他大概不會介意再「創作」一部《梅花三弄》什麼的再賺一筆。

  這其實也折射出了當下文壇的趨勢。與後世一提起革命文學、愛國文學,就下意識覺得是枯燥說教的刻板印象不同,在 1921年的上海灘,讀進步新文學,反倒是一件相當時髦的事。

  越來越多的青年學生、工廠職員,開始在新文學裡,尋找這個時代的出路與答案。

  當然,這也與新文學作品的水平飛速提升脫不開干係。就像陳華隱這次拿出的《丈夫》與《故事新編・鑄劍》,兩篇作品皆是兼具了深刻的思想內核與極強的故事可讀性。

  滬上有名的文學評論家已經在報上撰文直言:自魯迅《狂人日記》《阿Q正傳》與陳華隱《丈夫》《故事新編》系列問世之後,再也沒人敢把愛國文學與「不好看的小說」劃上等號了。

  當下,陳華隱被茅盾那灼熱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擺了擺手,苦笑道:「沒有了,雁冰兄,真沒有了!我這點家底,都快被你掏乾淨了。」

  這段時間頻繁「跨界」,已經讓他壓力山大。

  就因為座談會上那首詩,如今上海灘不知多少名流富商,托人找上門來求他寫詩、題對聯,可他腦子裡能記得住的、拿得出手的近體詩,統共也就那麼幾首,哪裡敢隨意應承?沒來由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茅盾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拖長了語調道:「果真沒有嗎?」

  陳華隱一愣,心裡飛速盤算了一遍,實在不記得自己最近還有什麼馬甲沒跟茅盾交代,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疑惑。

  「你莫要告訴我,陸小姐那所曼華小學門口,刻著的那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是陸小姐身邊還藏著另一位大詩人吧?」

  不等陳華隱開口狡辯,茅盾就擺出了一副既痛心疾首又無比幽怨的模樣:

  「這麼好的詩,這麼振聾發聵的句子,怎麼就沒想到發在我們《小說月報》上呢?都被上海的小報轉載得滿城皆知了,我這個主編才從朋友那裡看到,華隱,你這可太不夠意思了。」

  陳華隱頓時無言以對,只能滿臉羞慚地笑了笑。

  只能說自己兩世為人,也確實沒有什麼當官的天賦,一點都不知道時時把領導放在心上。

  茅盾隨即卻又拋出另一個問題:「說起來,陸小姐那所學校開學也有一陣了吧?我聽黃紹蘭先生提起過好幾次,說辦得有聲有色,你怎麼也不去參與一下,看看情況?」

  這又是一個陳華隱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他當然知道曼華小學已經開學了,甚至還知道陸小曼這段時間遇到了不少麻煩。可他從未想過要去那所學校看看,恰如陸小曼也從未向他發出這樣的邀請。

  自從街頭小報將兩人的關係炒得沸沸揚揚之後,他們之間仿佛冥冥中達成了一種默契,不約而同地避開了與對方相關的場合,都需要時間,重新梳理這段被流言裹挾的關係。

  他怕自己的出現,會再給陸小曼惹來新的風言風語,更怕自己面對那雙清亮的眼睛時,會控制不住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陳華隱思量了良久,才低聲道:「我現在……恐怕不太方便去見她。去了反倒給她惹麻煩。」

  「陳華隱同志,這我就要批評你了。」

  茅盾的臉色嚴肅了幾分,看著他認真道,「我們都是有組織、有信仰的人,只要是對國家、對民眾有利的事,就應該放開手腳去做,豈能因為一點捕風捉影的流言,就畏首畏尾,因為這點兒女情長就逃避?」

  他話鋒一轉,又露出了幾分促狹的笑意:「況且我發現,你自從和陸小姐接觸之後,文學上的靈感也多了不少,產量都高了許多!你若是不去,說不定對咱們新文學界,也是一個不小的損失啊!」

  「可是……」陳華隱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茅盾直接截住了。

  「沒什麼可是的。」茅盾擺了擺手,拿出了不容置喙的語氣,「這是組織給你的任務!曼華小學這種女子牽頭、面向底層平民的新式學堂,於中國教育界而言,是相當有意義的探索範式。現在組織正式命令你,去實地考察一番,寫一份詳細的調研報告回來,立刻去執行吧!」

  陳華隱再無二話,拿起帽子就告辭出門去了,他發現自己其實絲毫不牴觸這樣的命令。

  恰逢鄭振鐸進來目睹了這一幕,當即忍不住笑道:「雁冰兄,你不是向來瞧不上胡適之那一套嗎?如今怎麼還發展出與他一般的愛好?」

  茅盾呵呵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成人之美的事總是會讓人心情變好的。不過現在這些年輕人也真是的,總說什麼好事多磨,我看一半都是他們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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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小姐不在學校?」

  陳華隱輕車熟路地走進辦公室里,卻只看到盛愛頤詫異地看著他。

  此時才下午三點鐘,據他了解,陸小曼每天都是看著最後一個孩子走出校門,才肯離校的。

  「是有個叫陳阿妹的孩子,今天突然沒來學校,小曼去找她了。」盛愛頤簡單將事情始末講了一遍,臉上露出了幾分擔憂的神色,「小曼一個人去了棚戶區那邊,我有些擔心她,陳先生願意去一趟嗎?」

  「什麼?吳叔沒陪在她身邊?地址呢?快把地址給我!」

  陳華隱莫名地急躁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再過一會兒天色就要晚了,閘北的棚戶區是什麼地方,她一個單身女子,怎麼能一個人進去?!」

  盛愛頤連忙從包里掏出紙筆,飛快地寫下了阿妹家的地址,遞到了陳華隱手裡。

  陳華隱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地址,轉身就往外跑。風灌進他的衣領,可他心裡的急躁,卻像燒起來的火一樣,壓都壓不住。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很不情願地,向自己承認了一件事。

  這些日子他刻意迴避,刻意不去想,不去聽,不去看,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其實,還挺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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