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惡鬼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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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這位吳二先生的。」

  陳華隱見吳二嘴唇嚅動了半天,卻始終開不了口,只能無奈替他答道。

  「是,是我寫的。」吳二終於橫了橫心,挺直胸膛答道。

  陳華隱看在眼裡,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吳二這兄弟,忠厚踏實,有勇有謀,就是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總是不自覺地怯場。這性子以後還得慢慢磨過來才行。

  至於周瘦鵑那邊,從兩人進來時看兩人的儀態心中就有所猜測,見眼下這情形,心中自然有數,卻不再多問。

  「原來是吳二先生的作品,就用吳二當筆名對吧?」

  民國文人,用筆名、託名發表稿子的多了去了,各有各的難言之隱。他這個做編輯的,只管稿子好不好、賣不賣座,別的閒事,自然是沒必要多管的。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桌上的書稿,指尖划過紙頁,快速地掃了一遍。

  稿子其實才剛開篇,一萬字的內容,只寫到陸依萍被父親陸振華用鞭子抽得遍體鱗傷,站在雨里立誓復仇,決意要搶走妹妹如萍的未婚夫何書桓,作為報復的第一步。

  軍閥世家、妻妾爭寵、豪門恩怨、愛恨糾纏,這些本就是他們鴛蝴派寫爛了的拿手好戲。可周瘦鵑越看,眉頭越挑,心裡越清楚,這篇稿子,和他之前看過的所有鴛蝴派作品,都不一樣。

  最直觀的,是文字。

  這篇稿子,徹底拋棄了鴛蝴派沿用多年的半文半白章回體格式,通篇都是乾淨利落的白話文,直白、鮮活,哪怕是不識字的百姓,聽人念一遍就能懂,半點沒有掉書袋的酸腐氣。

  更讓他意外的,是女主角陸依萍。

  這完全不是傳統鴛蝴派里溫柔順從、逆來順受的大家閨秀!她敢反抗曾經手握兵權的父親,敢對著刻薄的姨娘正面硬剛,敢把愛情當成復仇的武器,主動設局、主動出擊,渾身是刺,寧折不彎。

  從這個角度看,這女主的塑造,反倒有幾分文學研究會茅盾那伙人推崇的「新女性」味道,帶著點反抗父權、追求獨立的意思。

  可轉念一想,這樣的故事,上海灘的男男女女,會不會喜歡看?

  周瘦鵑幾乎是立刻就給了自己答案:一定會!

  尤其是那些剛進新式學堂、滿口自由平等、滿腦子新思想的女學生,這種敢愛敢恨、有仇必報的女主,簡直太對她們的胃口了!

  這麼看,這稿子倒又切中了《禮拜六》「文學為消遣」的辦刊理念了。

  當下,周瘦鵑立刻把心裡那點文人相輕的彆扭拋到了九霄雲外。

  有錢不賺王八蛋!管他是新文學還是舊文學,能讓雜誌賣出去的,就是好文學!

  他放下書稿,抬眼看向兩人,笑著開口:「稿子我們收了。稿酬嘛,千字一元,如何?」

  這價錢對新人而言還算公道,但陳華隱還想再爭取一下。

  「若這部作品能把《禮拜六》的銷量拉高一截呢?」

  周瘦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小兄弟,勇氣可嘉!你怕是不知道,上月是我們《禮拜六》復刊第一期,上海灘鴛蝴派的高手幾乎盡數出手,銷量已經衝到了頂峰。你這一篇稿子,就想拉高銷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豪氣:「好!我就應下你!若果真如你所言,千字二元又如何?」

  「成交。」

  陳華隱臉上露出笑容,乾脆利落地應了下來。對方話里雖然帶著幾分奚落,可價錢卻實實在在地往上加了。

  要不他怎麼愛和這些民國文人做生意呢?當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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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禮拜六》編輯部出來,又敲定了一筆穩賺不賠的進帳,陳華隱的心情大好,拉著吳二就在寶山裡的里弄口找個攤子坐下。

  要了兩客生煎,兩碗牛肉湯,統共才花了三角銀元。卻比陳華隱前世在那些動輒低消幾百的酒樓里吃得還要地道。

  「後生家!儂還有心思在這裡吃生煎!一幫癟三拿著棍子鑼槌,吵著要去砸儂屋裡廂了!」

  陳華隱認出是一個里弄的鄰居,心裡咯噔一下,拉著吳二,拔腿就往寶山里跑。

  拐進弄堂口,果然見自己的新居被一伙人圍著,敲鑼打鼓,甚至威脅要砸門窗潑糞水。


  陳華隱擠開人群,一眼就鎖定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

  一身綢緞長衫,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三角眼,塌鼻樑,嘴角掛著陰惻惻的笑,頓時怒火中燒,當即大喝道:「陳新!」

  幾代人攢下的家業被他騙得一乾二淨,害得他穿越過來,就躺在貧民窟里等死。

  這人就算化成灰,他都認得!

  陳新聞聲轉過頭,咧嘴一笑:「喲,這不是流落到貧民窟的陳大少爺嘛!如今這是又發跡了?怎麼?有錢住好房子沒錢還欠爺爺我的帳?」

  「陳新!你胡說八道!」

  旁邊的陳忠急得直跺腳,臉都白了,指著陳新顫聲道,「少爺欠的一萬大洋賭債,我們早就用祖產還清了!白紙黑字的契書都在,哪裡還有什麼欠帳!你這是訛人!」

  「訛人?」陳新冷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三角眼裡滿是陰狠,「那一萬塊,是欠霞飛俱樂部東洋大人的本金!你們籌款拖了七天,那七天的利錢,是我陳新看在同宗同鄉的情分上,自掏腰包給你們墊付的!利滾利,一共一千大洋整!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怎麼?陳大少爺想賴帳?」

  東洋大人?

  陳華隱此時反而恢復了平靜,敏銳捕捉到對面話語中的信息。

  怎麼還有日本人的事?

  與很多人想的不同,日本人對華夏尤其是上海的滲透比抗日戰爭開始要早得多。早在民國初年,工廠、商行、報社、賭場,到處都有他們的影子。

  他倒是沒想到,陳新這個設局騙錢的翻戲黨,竟然還和日本人扯上了關係?

  當下道:「我欠的錢須是霞飛俱樂部的,當時便以兩清,你若來要時只管拿借據來!」

  不等陳新開口,他又接著道:「我如今在商務印書館編譯所任職,深受張元濟、鮑咸昌兩位先生信重,便是在日本人那兒也是說得上話的。」

  這話當然是虛張聲勢,事實上陳華隱連這兩位的面都還沒見過。

  陳新聞言卻是一愣,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他本以為陳華隱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沒想到竟攀上了商務印書館的大人物,臉色頓時一變,咬牙狠喝:「鬼手七!別跟他廢話,給我砸!」

  「誰敢動!」

  吳二猛地跨步上前,擋在門前,肩一撞便掀翻兩個混混,反手奪過木棍,如若西裝暴徒,煞氣盡顯。

  陳華隱怕他吃虧,剛要拉他退避,吳二卻紋絲不動,抬眼看向鬼手七,聲音洪亮:

  「得人資財願人亡,毒藥暗殺昧天良;昆蟲草木尤可惜,此等之人難進幫!青幫十戒,諸位莫非忘了?」

  鬼手七臉色驟變,收了棍棒,抱拳道:「原來是幫中弟兄?敢問是哪一堂口?師父是哪位爺?」

  「閘北香堂,剛進小香,家師是法租界林記裱畫的林老爺子!」吳二沉聲應道。

  鬼手七聞言大驚,連忙拱手作揖,語氣恭敬至極:「失敬失敬!原來是林老爺子門下高徒!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這樁事是我糊塗,被人當槍使了!」

  他轉頭狠狠啐了陳新一口:「姓陳的,你敢誆我動林老爺子的徒孫?道上的規矩你都忘了?這活老子不接了!弟兄們,撤!」

  一眾混混應聲便走,連滾帶爬退出了弄堂。

  「別教走了陳新!」吳二喝了一聲,卻見陳新見勢不妙,早已趁亂溜走,此時已不見了蹤跡。

  陳華隱望向陳新逃走的方向,眼神冷了下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在上海灘根基太淺,日本人,他暫且還動不了。

  可像陳新這種狐假虎威之徒,呵呵,倒是可以找個機會先收拾了,就當收點利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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