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事新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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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鐸兄,這篇《故事新編.理水》你看了吧?」

  茅盾依然是那身竹布長衫,此時用手輕扶了一下耳上瓶蓋厚的近視眼鏡,頭近乎埋在書桌里。

  而對面那人卻是一身筆挺的西服,而且是進口毛料手工定製的,與陳華隱那件便宜貨大不相同,此時也是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桌上的一份稿件,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

  此君名叫鄭振鐸,是《小說月報》編委里僅次於茅盾的核心人物,也是文學研究會的發起人之一。

  若是孤陋寡聞的陳華隱同學聽到這個名字怕是不會有什麼反應,但你要問他中學時代有一篇名為《貓》的課文,講作者冤枉了貓最後表示自己再不養貓的,那肯定又會說學過。

  但他當然不可能記起這篇課文就是這位鄭振鐸先生寫的。

  「當然,我已經讀了不下五遍了。雁冰兄,這故事新編,還真是新的嚇人,把我這個自認搞新文學的老資歷都嚇了一跳啊!這樣的新人你是從哪兒找來的?」

  「也是留洋回來的,只不過學校不怎麼出名,好像叫什麼卡塞爾學院?」茅盾頓了頓,有些戲謔地問道:「怎麼,振鐸兄覺得這稿子不好?」

  鄭振鐸苦笑一聲:「哪裡會不好,實在是太好了,我竟沒想過小說還能這麼寫!大禹治水是咱們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典故,偏偏給他這麼一寫,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一筆下去,把那些只會空談、不干實事的學者名流罵了個遍!要我說,只怕都有了豫才先生幾分功力了。」

  豫才先生就是魯迅,陳華隱若是在此處定要誇他看人真准!

  茅盾撫掌大笑道:「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竟真讓我找到了這樣的稿子!去年我們在文學研究會怎麼說的?文學不僅是鏡子,更是斧頭!之前收的那些文里鏡子不少,斧頭卻是沒有的,有了這篇稿子我們《小說月報》才算真的煥然一新了。」

  鄭振鐸臉上的激動稍稍褪去,卻是遲疑道:「會不會太尖銳了?你說他到底是想諷刺誰?誰是文化山上只會指指點點的學者?」

  茅盾冷笑道:「怕是得問問有幾人不是才對,依我看陳華隱這篇文章,罵的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我們這個洪水滔天的國家,太缺肯低下頭、彎下腰,實打實做事的大禹了!就憑這一點,這篇稿子必須發,而且要發在下一期的頭版頭條!有什麼責任,我沈雁冰一力承擔!」

  「好!」鄭振鐸也猛地站起身,重重一點頭,「我同意!這稿子,必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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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主編,我的稿子這是過了?」

  陳華隱被叫來辦公室前,正拉著吳二和陳忠滿上海看房子,事實上他已經挑了幾天了,各式房屋都看了不少,卻依然興致勃勃,樂此不疲。

  「來,華隱,坐。」茅盾臉上極其罕見的帶著笑容,甚至親自為他拉開椅子。「華隱無需如此見外,日後喚我一聲雁冰兄便是。」

  陳華隱立即打蛇隨棍上:「雁冰兄,不知編委們覺得我的稿子怎麼樣,可還有什麼改進之處?」

  茅盾笑著擺了擺手:「華隱呀,你今年才18歲吧?你的文章我們都看過了,這等銳氣,當真是令我們這些所謂的青年學者汗顏啊。若是文壇多幾位有你這樣的年輕俊才,何愁文壇不興,華夏不興?」

  陳華隱被對方的話嚇了一大跳,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愧色:「我也不過是思及這些年的所聞所見,心裡有些不平之氣,借著古人的故事,發幾句牢騷罷了,當不起您這般盛讚。」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看了華隱的小說,便是我也有了創作的欲望了,有些話當真是不吐不快。」

  陳華隱又是一驚,歷史上茅盾真用『茅盾』這個筆名開始寫小說那可是1927年的事了,不會真給自己放的這個大衛星一炸給炸提前了吧?

  他正胡思亂想著,卻見茅盾突然站直身來,異常鄭重道:「華隱,請務必把這篇小說給我們《小說月報》出版!」

  饒是已經聽對方誇了自己半天,真得了這句準話的陳華隱還是有些喜出望外,誰讓這關係到自己的租房大計呢?

  當即欣然道:「雁冰兄言重了。能在《小說月報》上發表,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茅盾見正式談妥似乎也鬆了口氣,隨即很自覺地就提起了陳華隱此時最關心的一件事:

  「至於稿費的事,千字二元如何?與許地山冰心同等,這也是我的權限能給出的最高稿酬了。」


  千字二元?

  陳華隱略微遲疑片刻,但還是立即答應了。

  事實上茅盾還真就已經是拿他當自己人相待了,要知道同時期魯迅胡適等人的特約稿件在《小說月報》也就拿千字3-5元,你《故事新編》再牛逼,還能牛逼過魯迅去?

  《故事新編·理水》全篇八千餘字,也就是十六元。這著實不算是一筆小數目了,抵得上黃浦江碼頭上一名重勞力工一個半月的薪水。

  只是對於一夜之間能輸光一萬大洋的陳大敗家子來說,這十六塊就有些顯得不夠看了,至少什麼霞飛路上有自來水供應的小洋樓就別想了,那兒即便最差的也要七八十銀元一月,顯然不是陳華隱此時所能承擔的。

  「好呀,沈雁冰,你竟然寧可給這般黃口小兒開千字二元的稿酬,也不肯收我等的稿子!你到底是何居心?」

  說話間,茅盾的主編辦公室被人猛地推開,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闖了進來。

  來人約莫四五十歲,面圓微豐,膚色偏白,一身深色長衫,很符合陳華隱對江南老派文人的刻板印象。

  茅盾卻是一副不是很意外的樣子,只是淡然道:「包天笑先生稍安勿躁,你雖是我們《小說月報》的元老作者,但商務印書館既然委派鄙人做這《小說月報》的主編,往後收稿自然要按鄙人的規定來。道不同不相為謀,包先生還是請回吧。」

  包天笑冷笑道:「那我倒要看看你沈雁冰指望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孺子,能把《小說月報》帶到何等境地。」

  「我這次來就是想要告訴你一句,我的新作,會發表在《禮拜六》上。」包天笑重重把書稿砸在桌上,怒視著茅盾,「沈雁冰,你不妨好好看看,到底是我的稿子有人看,還是你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有人看!別到時候刊物辦垮了,再巴巴地求著老夫回去!」

  「很抱歉包先生,我不會把我的時間浪費在那些毫無意義的文化垃圾上,恕不遠送了。」

  茅盾說話時頭也不抬,氣得包天笑渾身發抖,拂袖而去。

  辦公室內只留下陳華隱一邊吃瓜一邊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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