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說月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實話實說,商務印書館的辦公環境,比陳華隱前世見過的不少小公司都要規整得多。

  臨街的四層洋樓,採光極好,寬大的實木書桌擦得一塵不染,窗外就是靜安寺路的街景。

  陳華隱手裡捏著一支紅筆,正對著眼前的紙面畫著巨大的紅叉。

  今兒已經是他入職商務印書館的第三日了,只不過工作內容和他想像中並不相同。

  英文部主任鄺富灼沒給他安排什麼硬核的譯書工作,反倒把他分到了商務印書館函授學院的英文班,負責批改全國各地學員寄來的試卷。

  這種跨地域遠程函授的玩法在當時的民國可謂相當新潮了,在這信息傳播相當落後的年代,學員竟能遍布22個省5個院轄市。

  對於這份安排,陳華隱倒是甘之如飴。

  別看他借著朱生豪的翻譯好像講得頭頭是道,但對正經的英文翻譯工作還真是兩眼一抹黑。反倒是在原時空,他可是實打實地幹過兩年英文家教的,算是他的舒適區。

  「華隱,這幾日待的可還習慣?工作還順手嗎?」

  陳華隱抬頭看到來人,略微有些驚奇。

  此人身量不高,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竹布長衫,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茅盾先生又是誰?

  當然,此刻的他還沒有「茅盾」這個日後響徹文壇的筆名,甚至還沒開始正式的小說創作,眼下的成就,大多集中在翻譯和編輯工作上。

  可即便如此,堂堂《小說月報》的主編,能屈尊來找他一個剛入職三天的代辦生,也足夠讓陳華隱受寵若驚了。

  「有勞沈主編關心,一切都挺好的,只是有些學生的字跡實在有些不堪入目。」

  陳華隱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顯得那麼誠惶誠恐,雖然對方是他此世見到的第一個歷史大人物,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尤其是在民國這種大師多如狗,宗師滿地走的時代,若見到大佬就要膜拜一番,自己這個穿越者倒不如去做磕頭蟲算了。

  茅盾卻是笑道:「實在是深有體會,華隱怕是不知道,我剛進入商務印書館時做的也是你如今這個活計。」

  陳華隱心裡倒是有塊石頭落了地,他原以為自己被安排來幹這個是被鄺富灼穿小鞋了,如今看來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二人又寒暄幾句,茅盾才終於道明了來意:「那天與華隱提起我們《小說月報》收稿的事,不知華隱這幾日,可有構思好的大作,能投給我們?」

  陳華隱又是一驚,但略微一思考也就釋然。

  茅盾此時也不過是25歲的小年輕,以這樣的年紀,接下商務印書館這本老牌刊物的主編之位,不能做出點成績怕是也難以服眾,是以求賢若渴到這般地步也就不足為奇。

  當下卻只能答道:「確實有些想法,只是還需要一些時日......」

  「不急,創作本就急不得。」茅盾對這個答案倒是半點都不意外,隨手把幾本雜誌放在了他的桌上,「這是我們《小說月報》近幾個月的新刊,華隱閒暇的時候不妨翻一翻。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靜候你的大作。」

  將茅盾送走後,陳華隱一個人坐於書桌前陷入沉思。

  被在後世「魯郭茅巴老曹」中排名第三的大文學家催稿確實是很奇特的體驗,但事實上這幾日他就一直在想這個事了。

  穿越到民國這樣的時代,自己也沒有什麼帶兵打仗救國圖存的本事,做個文抄公抄上幾本名著揚名立萬誰不樂意?

  但當文抄公也有當文抄公的學問,抄什麼,怎麼抄,是一個問題。

  翻開前幾期的小說月報,不少後世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什麼冰心的《笑》和《超人》,葉聖陶的《隔膜》,許地山的處女作《命命鳥》等。

  但你若要問陳華隱這個前世半吊子的文學愛好者看完有什麼感受,那坦白說就是乏善可陳,或者再說直白點就是不咋地。

  天地良心,陳華隱百分百尊重這些新文學先驅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也絕對肯定他們推廣白話文、承接五四精神、用文學關照現實的巨大意義。

  可奈何,白話文小說在 1921年的中國,實在是個太新的東西,人物塑造、敘事技法、情節設計,都還處在極其稚嫩的摸索階段,自然很難讓在後世吃過見過把嘴養刁了的陳華隱滿意。

  但他還是很敏銳地捕捉到茅盾主導下改頭換面的《小說月報》對稿件的要求,一是要白話文,二是要貼合為人生而藝術的現實主義綱領。


  思來想去,陳華隱最終還是把主意,打到了魯迅先生身上。

  誰讓魯迅先生羊毛多呢?又是上海灘這一批左翼作家的領頭羊,都是一家人,抄起來肯定沒問題。

  那麼究竟該抄魯迅先生哪部作品呢?

  《狂人日記》《阿Q列傳》這種魯迅個人風格過於強烈的肯定不行,況且也已經發表或在寫了。《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那些不僅寫的是作者的個人經歷,甚至都不是小說,更是早早PASS。

  陳華隱突然想到什麼,隨即立即展開稿紙開始下筆,帶著穿越者同款的記憶力增強buff,頓時文思如尿崩,下筆千言。

  【這時候是「湯湯洪水方割,浩浩懷山襄陵」;舜爺的百姓,倒並不都擠在露出水面的山頂上,有的捆在樹頂,有的坐著木排,有些木排上還搭有小小的板棚,從岸上看起來,很富於詩趣。

  文化山上聚集著許多學者,他們的食糧,是都從奇肱國用飛車運來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夠研究學問。他們說,禹是一條蟲,蟲會治水的嗎?鯀倒確是大人,他的湮法是對的,用息壤一填,水就平了,哪裡用得著什麼導法?

  ……

  禹便一徑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約是大模大樣,或者生了鶴膝風罷,並不屈膝而坐,卻伸開了兩腳,把大腳底對著大員們,又不穿襪子,滿腳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繭。

  隨行的人員道:「禹爺走了一年,風裡雨里,水裡泥里,跟百姓一起挖土挑石,腿上的汗毛都磨光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體面?」

  ……

  洪水終於平了。百姓們都聚在岸邊,喊著禹爺的名字。文化山上的學者們,又坐在了窗明几淨的屋子裡,開始研究禹治水的聖賢之道,仿佛先前那些「蟲不能治水」的質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整篇文章八千餘字,陳華隱竟一揮而就,擱下筆時,太陽已經西斜,手臂更是酸痛不已,陳華隱卻覺得十分暢快。

  這才是大丈夫該寫的文字啊,否則與那些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的窮酸何異?

  「兄長,今兒怎麼下班這麼晚?陳伯讓我來喊你回家吃飯!」卻是吳二在敲門大喊。

  陳華隱回過神,看著桌上密密麻麻、墨跡未乾的稿紙,頓覺心中底氣十足。

  他把稿子仔細疊好,放進隨身的皮包里,一邊飛快地披上西裝,一邊對吳二笑道:「確實有些晚了。吳二兄弟,你來得正好,幫我去尋個靠譜的房產掮客來,我們今兒就去看房!」

  吳二愣了一下:「看房?看什麼房?」

  「還能看什麼房?住的房子!」陳華隱大步往外走,語氣斬釘截鐵,「這棚戶區的日子,我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說完,他已經踩著夕陽,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留下吳二在原地呆愣了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喜色,快步追出門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