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流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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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切回程家莊。

  工地事故處理完畢,會也開完。

  程處亮回到屋裡時,天已經黑透了。

  若蘭打來熱水,四個丫鬟圍著他,小心翼翼地拆手上纏著的布條。

  布條被血浸透了,有些粘在傷口上,揭下來的時候帶下一層薄皮。

  程處亮嘶了一聲,晚晴眼眶先紅了。

  知夏從柜子里拿出金瘡藥,聽雪遞過來乾淨的布條,若蘭蹲在他面前,低著頭,一點一點地把藥粉撒在傷口上。

  「嘶——輕點輕點。」

  「已經最輕了。」若蘭的聲音悶悶的。

  晚晴站在旁邊,小聲嘟囔:「二郎君怎的總是受傷……」

  若蘭抬頭瞪了她一眼,自己眼眶微微泛紅了。

  包紮完,程處亮活動了一下手指,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說:「行了行了,又不是斷了,哭什麼。這點小傷比起以前練武時,都不算傷。去把福伯叫來。」

  福伯進門看見他手上的傷,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打算明天進城。」程處亮靠在椅背上,一條一條交代,「程家食府和酒坊的進度得去看看,紅薯土豆的種子、雞鴨鵝苗豬仔也都帶回來。明天招人的事交給你,帳篷到了,澡堂廁所也完工了,一切都準備就緒,明天一早就開始登記。第一批五百人,按規矩來。」

  「行,老奴知道了。」

  程處亮又道:「五百個工人,算上家屬,少說有一千五六的流民。莊子上新增一倍多的人,管理上不要鬆懈,記得通知韓三娘把後勤工作做好,吃喝拉撒這些的事情也要同步考慮,該擴大採購量的擴大,安保部那邊也要跟鐵牛打聲招呼。」

  福伯點頭應下,猶豫了一下:「二郎君,城裡那些流言……」

  「正好去聽聽,看傳成什麼樣了。」程處亮笑了笑,「嘴長在別人身上,還能堵住不成?」

  ……

  次日,清晨。

  魏徵沒有坐馬車,也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出了務本坊的府邸,沿著東市旁的街巷往杜如晦府上走去。

  昨夜下了一場局部小雨,長安城的街道被洗得乾乾淨淨,青石板路面上泛著淡淡的水光。

  街兩旁的槐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心事。

  路過東市門口時,天光已經大亮了。

  市門還沒開,但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賣菜的、挑擔的、趕車的,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

  魏徵本想繞過去,忽然聽見有人提到了「程家莊」三個字,腳步便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說話的是個賣餅的老漢,五十來歲,滿臉褶子,穿著一件補了好幾層的短褐。

  他面前擺著個爐子,爐子上烤著幾張餅,香氣四溢。圍著他的幾個人手裡都捏著銅板,等著買餅。

  「聽說了嗎?程家莊昨兒個出事了。」老漢一邊翻餅一邊說。

  魏徵腳步一頓,站在不遠處,豎起耳朵。

  「出什麼事了?」有人問。

  「工地塌了,埋了三個人!」老漢壓低了聲音,但周圍的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有一個都被扒出來的時候,人都硬了,沒氣兒了!」

  人群里響起一片驚呼。

  「那……那不是死人了?」

  「沒死!」

  老漢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得意,像是在講什麼了不得的故事,「程家二郎君親自跳進坑裡救人,用手扒土,扒得滿手是血。扒出來那個人,臉都青了,沒氣了。旁邊當官的還說風涼話,說什麼『有辱死者體面』,讓程二郎趕緊報官辦後事。程二郎理都不理他,在那人胸口按了半天,又嘴對嘴吹氣——硬是把人給救活了!」

  「嘴對嘴?」

  一個年輕人瞪大了眼睛,「那不髒嗎?」

  「髒?」老漢瞪了他一眼,「人家國公家的公子,都不嫌髒,你嫌髒?那是救命!你知道什麼!」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旁邊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婦人接話:「我聽我家那口子說,那趙大牛的婆娘當場就跪下了,磕頭磕得咚咚響,嘴裡直喊『活菩薩顯靈』!莊子上的人都這麼說,說程二郎是活菩薩下凡,專程來救苦救難的。」


  「可不是嘛!」另一個老漢湊過來,「我侄子的媳婦的舅舅的兒子的遠方老表,之前還是個流民,如今在程家莊幹活,前幾天還托人寄了一貫錢回家。他說莊子上的人現在都管程二郎叫『活菩薩』,不是拍馬屁,是真心實意的。那人真是拿他們當人看,不是當牲口。」

  魏徵站在不遠處,聽著這些話,面色平靜,但眼神里的波瀾卻越來越深。

  昨天發生的事,他都是親眼所見的。

  他當時只覺得這個少年有膽有識、有情有義。

  可今天聽見這些百姓的話,他才真正明白——程處亮做的不只是救一個人,而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程家莊的東家,跟他們是一樣的人。

  那些當官的嫌髒,他不嫌。

  那些當官的覺得泥腿子的命不值錢,他覺得值。

  那個賣餅的老漢又說:「前幾日還有人傳,說什麼程家莊的工錢是假的,滷味是用死豬肉做的。呸!全是放屁!人家活菩薩能幹那缺德事?」

  「就是!」提籃子的婦人附和道,「那些傳閒話的人,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人家程二郎在莊子上救人,他們在城裡嚼舌根,也不怕爛舌頭!」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火朝天。旁邊又有人插嘴:「我聽說,那些流言是有人故意傳的,就是不想讓程二郎好過。」

  「誰這麼缺德?」

  「誰知道呢。反正程二郎在莊子上幹得好好的,工錢照發,救苦救難,那些流言傳了幾天,也沒見有人出來說一句程家莊的壞話,都是那些個模稜兩可的人在瞎扯。倒是程二郎救人的事,一晚上就傳遍了半個長安城,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魏徵聽了一會兒,轉身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他又聽見了幾處議論程家莊的話。茶肆里、酒館門口、甚至街邊修鞋的攤子上,都有人在說程家莊的事。

  說的不是那些流言,而是程處亮救人的事。越傳越神,有人說他「掐指一算就知道人埋在哪兒」,有人說他「吹了一口氣那人就活了」,還有人說他是「活佛轉世」。

  魏徵聽著這些,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他知道這些傳言有誇大的成分,但他也知道,這些百姓信的不是傳言,而是程處亮這個人。

  一個肯跳進坑裡救人的東家,一個肯用手扒土的國公之子,一個肯嘴對嘴吹氣的少年郎——在這些人眼裡,這就是活菩薩。

  魏徵忽然想起昨晚李世民說的那些話。他現在明白得更深了。

  程處亮做的不僅僅是給勛貴子弟找了條出路,他是在給所有人看,有一種活法,是不用苟且偷生著的。

  那些世家把泥腿子當牲口,他把泥腿子當人。

  那些當官的嫌髒怕累,他跳進坑裡用手扒土。

  那些人說「有辱死者體面」,他把嘴湊上去救人。

  流言傳了那麼多天,不如他救人一晚上傳得廣。

  這就是最好的反擊。

  任它流言蜚語滿天飛,他只窩在莊子上按照自己的準則做人做事。

  流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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