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真是個逆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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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魏徵回到長安,沒有回府,直接進了宮。

  甘露殿裡,李世民正靠在榻上看書,聽見張阿難通報,放下書,坐直了身子。

  「讓他進來。」

  魏徵大步走進來,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李世民看著他,「去程家莊看過了?怎麼樣?」

  魏徵直起身,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臣今日所見所聞,震撼人心。」

  李世民挑了挑眉:「哦?說來聽聽。」

  魏徵把今天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仔細,從莊子口的牌坊到食堂的菜單,從學堂的桌椅到工人們的笑臉,從程處亮跳進坑裡救人、用手扒土、按壓胸口、嘴對嘴吹氣,到崔仁師在旁邊說風涼話被呵斥,到趙大牛活過來時莊戶們跪地喊「活菩薩」。

  再到事後開會,程處亮追究責任、扣工錢、設安全員、成立急救小組、建醫療點。

  當然也包括跟著去的崔仁師在莊子上轉了一圈後越來越黑的臉。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他救人的時候,崔仁師在旁邊說『有辱死者體面』?」

  「是。」魏徵面色平靜,「程處亮大喝一聲讓他閉嘴,他便再沒敢說話。臣觀程處亮當時那眼神,若是他再說,程處亮會直接動手。」

  李世民嘴角微微翹起,又壓下去:「那工人呢?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魏徵頓了頓,臉上帶著些震驚道:「臣親眼看見的。那工人被埋在土下,扒出來時已無呼吸脈搏,面色青紫,眾人都以為死了。甚至那人的妻子都已經認定了人已死,可程處亮以手按其胸,反覆按壓,又以口對口吹氣。臣從未見過此種救人之法,然其人竟真箇活轉過來。當時莊戶們跪了一地,口稱『活菩薩顯靈』。」

  李世民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玄成,你覺得程處亮這孩子,除了救人,還有什麼本事?」

  魏徵一怔,想了想道:「臣在莊子上仔仔細細轉了一圈,見其產業井井有條,工人各司其職,帳目清楚明白。此子雖年少,治事之能卻不在朝中許多官員之下,部分官員更是拍馬不及。」

  「還有呢?」李世民追問。

  魏徵猶豫了一下:「臣還打聽到,尉遲、秦、李、房四家的公子,似乎與程處亮過從甚密。聽說這幾日他們經常一同去程家莊,昨日又去了一次。說是合夥做起了買賣。」

  說到這裡,魏徵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不過臣以為,此事不妥。那幾位公子都是勛貴之後,那些個武將之後也就算了,房相之子也在其中,這些少年郎們不思讀書進取,反而整日往莊子上跑,都去行那商賈之事,成何體統?長此以往,朝堂之上豈不少了可用之才?那些世家子弟怕是更目中無人。」

  李世民聽完,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著手望著外面的夜色。

  「玄成,你知道程處亮那小子帶著那四家的孩子幹了什麼嗎?」

  「請陛下明示。」

  「他跟尉遲、秦、李、房四家的公子合夥,搞了兩個行當。一個叫山河礦務,專門開礦;一個叫大唐飛狐,專門跑運輸。五家合夥,他占五成二。」

  魏徵臉色微變:「此事當真?」

  「當真。」李世民轉過身,看著他,「怎麼,玄成覺得不妥?」

  「自然不妥。」魏徵正色道,「勛貴子弟,當以讀書習武、報效朝廷為要,豈能終日與銅臭為伍?程處亮此舉,只怕會帶壞風氣。」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淡:「玄成,你啊~還是沒看明白,你以為那些世家為什麼要在城裡散播程處亮的流言?」

  魏徵一愣:「臣……不知。」

  「因為他們在怕。」李世民走回御案前,坐下,聲音不疾不徐,「怕程處亮做成這件事,怕勛貴們找到了一條不用靠世家甚至超越世家的路。」

  魏徵眉頭緊鎖:「陛下此言何意?」

  李世民看著他,緩緩道:「玄成,世家的根基是什麼?」

  魏徵想了想:「田產、人脈、經學傳家。」

  「不錯。」李世民點點頭,「可你想過沒有,這些根基是怎麼來的?世家大族,良田千頃,商鋪遍布,養幾百個子弟不在話下。所以世家的子弟可以不事生產,專心讀書,等著入仕。可勛貴家的子弟呢?他們爹是立了功才封的國公,家裡那點地,能養幾個人?只要家裡孩子不爭氣,養到孫子輩就撐不住了。」


  魏徵沉默不語。

  李世民繼續道:「程處亮搞的這個山河礦務,把五家的資源捏在一起開礦。礦開出來,賣出去,就是錢。有了錢,就能養活更多的人。尉遲家的老兵、秦家的舊部、李家的佃戶,都有了活路。這些人的子弟,就不用去給世家當門客、當佃農,可以留在自己的地盤上幹活。」

  魏徵的眼睛慢慢亮了。

  「更關鍵的是,」李世民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深意,「勛貴家的子弟有了自己的產業,便能招更多的人,不僅不用看世家的臉色,甚至還能從世家的手上搶人。他們有礦、有錢、有人,將來就算不入仕,也不會被世家拿捏。要是入仕,那就更好了,身後有自己的根基,朝堂上誰敢欺負?」

  魏徵恍然大悟。

  「陛下的意思是,那些世家散播流言,不是針對程處亮本人,而是怕他做的事成了氣候?」

  「不錯。」李世民點了點頭,「程處亮做的事,看似只是安置流民,只是善心大發的給高工錢,可實際是在掘這些時間的根基,一旦流民安置完,那便是這些世家下面莊子的佃戶;看似是幾個孩子合夥做生意,實際上是給勛貴們建根基。根基一穩,世家就少了一層拿捏人的手段。程處亮一旦將產業做大,到時候以他開的那個工錢,那些世家各莊子的佃戶,會不會離開?你說,他們能不怕嗎?」

  魏徵沉默了很久。

  「臣愚鈍,險些誤判。」他躬身道,「臣起初以為程處亮不過是帶著幾個勛貴子弟胡鬧,沒想到其中竟有這般深意。」

  李世民擺了擺手:「你也沒錯。讀書入仕,本就是正途。但正途之外,也該有別的路。程處亮走的路,未必不是一條好路。」

  魏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時,張阿難匆匆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陛下,杜相國府上傳來的消息。說是杜相國今日又昏厥了一次,郎中說……不太好了。」

  李世民的手頓了一下,面色沉了下來:「不是前些時日還說,他的身體有所好轉嗎?怎地又病重了?」

  張阿難躬身道:「回陛下,聽說是杜相國的次子杜荷闖了禍。在平康坊跟人爭風吃醋,醉酒大肆破壞,被人告到了京兆府,杜如晦氣得當場吐了血,病情加重了不少。」

  杜如晦有兩個兒子,長子杜構,沉穩持重,已經能撐起門戶。

  次子杜荷,才十四歲,整日也不讀書寫字,就知道遊手好閒,風花雪月,對世事一竅不通。

  十足的紈絝,名聲不比當初的程處亮好多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真是個逆子啊!」

  李世民替杜如晦罵了一句。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沉聲道:「去太醫院,把最好的參帶上。讓御醫即刻過去。」

  「遵旨。」張阿難退下。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魏徵,目光里有疲憊,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玄成,你明日一早替朕跑一趟吧。先去杜府看看克明的情況,回來跟朕說說。」

  魏徵躬身:「臣遵旨。」

  他正要告退,李世民忽然開口:「玄成,你說,要是克明的次子也能像程處亮那樣,他會不會少操些心?」

  魏徵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世民擺了擺手:「去吧。」

  魏徵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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