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報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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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

  京畿道安山市,半月工業區邊上的老城區。

  天陰著,風裡帶著一股鐵鏽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開機祭拜很簡單。

  白正勛燒了炷香,劇組人員輪流鞠躬,供桌上擺著豬頭和幾樣水果。沒人說話,就聽見風吹供紙的嘩啦聲。

  說是「全體成員」,其實攏共也就十來個人。

  攝影、燈光、錄音、場記、美術兼道具、化妝、製片助理兩個,再加上白正勛和兩個演員。

  窮到連個場務都請不起,搬器材的活兒大家輪著干。

  但白正勛的眼睛是亮的。

  劇本改完了,年代調到了02年,尚勛和延喜的故事線重新梳理過一遍,每場戲的邏輯都比之前紮實。

  祭拜完,白正勛拍了拍手:

  「行了,先拍海報。」

  ……

  海報拍攝安排在附近一條老巷子裡。

  美術指導提前踩過點,選了一段牆皮剝落的死胡同,地上有積水,牆根長著青苔,頭頂是亂七八糟的電線。

  2002年城南區的底層質感,不用怎麼布景就有了。

  白正勛把分鏡草圖攤在摺疊椅上,招呼白時溫過來看。

  草圖畫得不算精細,但構圖很清楚:

  尚勛蹲在巷子口,背靠牆根,一隻手夾著煙,煙霧遮住半張臉。眼神往上抬,看著鏡頭。

  標準的獨立電影海報構圖。

  安全,不出錯,但也不出彩。

  白時溫看了幾秒,沒說話。

  白正勛以為他在醞釀情緒,沒催。

  過了一會兒,白時溫開口了:

  「叔,換個方案吧。」

  「換什麼?」

  「我沉在水裡。」

  白時溫蹲下來,拿起地上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粗糙的構圖:

  「水沒過胸口,沒過下巴,沒過嘴唇,最後只剩一雙眼睛露在水面上。」

  他在水面的位置畫了一條橫線。

  「我朝岸邊伸出一隻手。不是掙扎,不是撲騰,是夠。夠什麼東西,但夠不到。」

  樹枝在橫線上方畫了幾個火柴人。

  「岸邊站著人。很多人。抱著手臂,站著,看著。沒有一個人伸手。」

  白正勛盯著地上那幅粗糙的草圖,半天沒出聲。

  「不行。」

  白時溫抬頭看他。

  從改年代到換女主角,叔叔對他提的每一個方案最終都點了頭。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

  所以這個「不行」來得有點突然。

  白正勛指著地上那群被畫成火柴人的冷漠路人:

  「你這個構圖太『大』了。岸上站著一群冷漠的看客,水裡沉著一個掙扎的底層。這叫社會群像批判,這叫大時代悲劇。」

  「但時溫,我的電影不是群像。我的電影是極度私人的。」

  「尚勛和延喜,是兩隻在陰溝里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傷口的蒼蠅。他們不需要路人的圍觀,因為這個世界根本就沒人在乎他們。」

  巷子裡安靜了。

  風吹過來,把供桌上沒燒完的紙灰捲起來,飄了幾圈,落在地上。

  白時溫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幅自己畫的草圖。

  他回想了一下,從退伍到現在,自己在叔叔面前說的每一句話。

  「劇本必須改。」

  「您選哪個?」

  「換個方案吧。」

  每一次都是他在主導。

  每一次他都覺得理所當然。

  因為他有前世的記憶,有專業的判斷,有信息差帶來的底氣。

  但他忘了一件事。

  這部電影叫《綠頭蒼蠅》。

  編劇是白正勛,導演是白正勛,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幀畫面,都是白正勛的東西。


  演員可以提建議,可以討論角色理解,甚至可以在某些時刻影響導演的判斷。

  但不能替導演做決定。

  這是規矩。

  他仗著兩輩子的聰明,把這個規矩忘了。

  「對不起,叔。」

  鞋底碾過泥地上的線條,那幅草圖模糊成一片。

  「是我越界了。這是您的電影,海報怎麼拍,您說了算。」

  白正勛看著他。

  說實話,剛才那番話說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吵一架的準備。

  侄子年輕,有想法,有脾氣,被當眾否了面子,怎麼也得頂兩句。

  結果沒用上。

  白時溫認錯認得比他翻頁還快。

  沒有辯解,沒有「但是我覺得」,沒有「您再想想」,就一句「對不起」,乾乾淨淨。

  白正勛心裡那點火氣散了大半。

  「不過——」

  他咳了一聲,撿起剛才白時溫扔掉的樹枝,蹲下來,在被踩平的泥地上重新畫了起來。

  「你這個核心意象是好的。水底的窒息感,非常符合尚勛的處境。問題只出在岸上。」

  他畫了一條水面線,水裡畫了一個人形。

  但岸邊,他只畫了兩個人。

  「把人群去掉。岸邊只留延喜,她朝水裡伸手,想拉他。但她身後站著她那個混蛋弟弟,死死地拖住了她。」

  樹枝在地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尚勛在水裡沉,延喜在岸上被拖拽。兩個人都在掙扎,都想救對方,但誰也夠不到。」

  他用樹枝在兩個人伸出的手之間畫了一小段空白。

  那段空白不長。

  也就幾厘米。

  但在畫面里,那是一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距離。

  白時溫蹲在旁邊,看了很久。

  「叔,你畫的真好。」

  不是客套。

  同樣一個「水中掙扎」的意象,他做的版本是往外擴:

  加人群,加社會,加批判,恨不得把整個時代都塞進一張海報里。

  白正勛做的版本是往裡收:

  刪掉所有多餘的東西,只留兩個人,兩隻手,和中間那段夠不到的距離。

  一個是加法,一個是減法。

  而減法永遠比加法難。

  白正勛難得被侄子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但他還想強撐,擺擺手:

  「這構圖放在國內的院線海報上可能太文藝了點,觀眾不一定買帳。」

  「沒問題的,導演。」

  白正勛眨了眨眼。

  從退伍到現在,這孩子一直叫他「叔」。

  這是第一次叫「導演」。

  他沒說什麼,嘴角的弧度壓了兩次沒壓住,最後乾脆不壓了。轉身往器材車那邊走,背對著所有人,擺了擺手:

  「準備開工。」

  製片助理應了一聲,開始從器材車上往下搬三腳架。攝影師蹲在巷口調光圈,化妝師拎著工具箱小跑過來,差點踩進牆根那攤積水裡。

  巷子一下子忙起來了。

  ……

  只有牆根下的崔真理沒動。手裡捏著劇本,從頭到尾沒插一句話。

  她不確定自己在看什麼。

  只是把劇本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想他踩掉那幅畫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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