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臣請以御筆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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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墳看著他。

  「自保?」

  黃子澄把密報放在御案上。

  「陛下想想。湘王自焚,周王流放,代王削爵。半年之內,三王盡去。天下人怎麼看?藩王們怎麼看?方敬是代王一案的主審,在藩王眼裡,他和羅尚賢一樣,是削藩的刀。」

  「羅尚賢現在是什麼處境?湘王自焚之後,羅尚賢雖然升了官,但藩王們視他如仇讎。」

  朱允墳冷哼一聲。

  「他怕了?」

  黃子澄點點頭。

  「他怕了。方敬回金陵之後,一定聽說了這些議論。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藩王的眼中釘。所以他要撇清。」

  朱允蚊忽然厭惡地想,撇清。你把壞事都推給我,你自己撇清了。

  「他在府門口設湘王的靈位,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祭拜湘王。這是在告訴藩王們一一我方敬不是削藩的急先鋒,我心裡是向著湘王的。查代王是奉旨行事,不得已而為之。」

  朱允效問:「他這麼做,就不怕朕治他的罪?」

  黃子澄搖了搖頭。

  「陛下,方敬這個人,沽名釣譽之徒罷了。他在歷陽養鴨子,百姓送他萬民傘,他收了。他在大同審郭福,石家堡百姓喊他方青天,他應了。現在他回金陵,第一件事不是來謝恩,而是在家門口設靈位祭拜湘王。陛下想想,他祭拜湘王,是做給誰看的?」

  朱允墳想了想。

  「藩王?」

  黃子澄點點頭。

  「不只是藩王。是天下人。方敬知道,湘王自焚之後,天下人都在同情湘王。他這個時候設靈祭拜,就是把自己放在天下人同情的那一邊。」

  朱允墳越聽越怒。

  「黃師,你說朕該怎麼辦?」

  「陛下,明天方敬上朝。他設靈祭拜湘王的事,朝中已經傳遍了。明天早朝,陛下可以當眾問他代王的案子。代王是他辦的鐵案,罪證確鑿,他不敢翻。陛下問他,他就得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代王的罪狀再複述一遍。」

  「他設靈祭拜湘王,是做給藩王看的。但陛下讓他複述代王的罪狀,他就得親口把削落的證據再念一遍。藩王們聽了,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方敬果然還是陛下的人。」

  朱允效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呢?」

  黃子澄笑了笑。

  「然後,陛下該賞他賞他,該升他升他。接下來削藩,還交給他,那時候,他還能抗旨不成?若抗旨,正好治他!」

  朱允蚊聽完,臉上的怒色漸漸消了,竟然笑了一下。

  「黃師,你說得對。他想撇清,朕就讓他撇不清。他想自保,朕就讓他保不住。」

  天還沒亮,方敬就起來了。

  青鳶已經不在府里了。昨天下午,她和徐妙錦一起去了魏國公府。

  嗯,自己穿衣服吧。

  方敬一個人站在銅鏡前。他穿著一身官服,補子上繡著白鴻,展翅欲飛。烏紗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帽翅微微顫動。

  然後他拿起那條白色腰帶。

  不是什麼名貴的料子,就是最普通的素白棉布,方敬系好腰帶,對著銅鏡看了看。

  還行。

  馬車在奉天門外停下。方敬下了車,整了整衣冠。

  門口的侍衛看見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間的白色腰帶上。兩個侍衛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方敬從他們面前走過。

  奉天門內,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官員。

  所有人都在看他腰間的白色腰帶。

  鐘鼓響了。

  百官整肅,魚貫入殿。

  方敬走進奉天殿的時候,殿內已經站滿了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整整齊齊。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白色腰帶在青色的官服中間,非常顯眼。

  朱允蚊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內,在方敬身上停了一下。

  「諸卿有事奏來,無事退朝。」

  殿內安靜。

  「既然諸卿無事,方敬!」朱允墳點名。


  方敬走了出來。

  「臣在」

  朱允墳看著他。

  「方卿腰帶為何為素?」

  「臣為悼念故友!」

  朱允效咬咬牙,恨自己為什麼挑這個頭,但是不能這麼讓他胡攪蠻纏下去,得主動引導話題。「卿在大同辛苦,勞苦功高,具體過程,可在朝堂上跟諸卿言明。」

  方敬搖搖頭:「陛下,臣在大同些許功勞,邸報上闡述的很清楚,不值一提,臣今日是想問陛下。」方敬擡起頭。

  「湘王何罪?」

  殿內鴉雀無聲。

  然後,殿內像炸開了鍋。

  「放肆!」

  「大膽方敬!湘戾王乃朝廷定罪之人,你竟敢妄議!」

  「這是大不敬!」

  幾個御史同時站了出來,七嘴八舌地彈劾。方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朱允墳擺了擺手。

  殿內安靜下來。

  「方敬。湘王私印寶鈔,濫殺無辜,僭越規制,畏罪自戕。朝廷已定其罪,賜諡為「戾』。你為罪王掛孝,可知罪?」

  方敬看著朱允紋。

  「陛下,臣不知。」

  「臣在大同審過郭福。郭福是代王府的管事,強占民田、侵吞公銀、毆傷人命、行賄壓案。臣查了兩個月,把證據查實了,報到朝廷。這件事,邸報上也寫過。」

  方敬擡起頭,看著朱允蚊。

  「陛下,臣想問的是一一湘王的罪證,邸報上為什麼沒寫?」

  殿內安靜了。

  方敬繼續說:「代王的案子,臣辦的。每一樁罪,魚鱗冊、帳冊、供狀、人證物證,清清楚楚。邸報上寫得明明白白,天下人都能看到。可湘王的案子呢?邸報上只有六個字一一「湘王畏罪自戕』。什麼罪?邸報上沒寫。怎麼查的?邸報上沒寫。誰查的?邸報上沒寫。」

  「陛下讓臣去大同查代王,臣查了。查出來的罪證,臣一條一條列出來,一條一條報上去。臣不怕得罪人,因為臣知道,只要證據確鑿,天下人自然會信服。」

  「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證據。臣只看到了六個字。」

  「所以臣想問陛下,湘王何罪?」

  朱允蚊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方敬,氣得發抖。

  「方敬!你以為朕不敢殺你?」

  方敬跪了下去。

  「臣不敢。」

  「臣只是想知道,臣的朋友,到底犯了什麼罪。如果他有罪,臣認。臣親手辦的代王案,臣知道什麼是鐵證如山。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證據。」

  「大膽方敬!湘王有沒有罪,朝廷自有定論。你一個五品按察金事,有什麼資格問陛下「湘王何罪』?」黃子澄跳了出來。

  方敬根本不理會黃子澄,繼續說道:

  「陛下要治臣的罪,臣不敢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殿內頓時沸騰了。

  「陛下!方敬狂悖無禮,當廷頂撞,罪不可赦!」

  「臣彈劾方敬大不敬!按律當斬!」

  「方敬為罪王張目,目無君上,此風不可長!」

  一個接一個,御史們全站出來了。

  高巽志站在他不遠處,看著方敬,嘆了口氣。

  「陛下。臣高巽志,有本奏。方敬狂悖,言語失當,確有罪。如此蔑視君上,臣請重杖三十!」方孝孺也走了出來。

  「臣方孝孺,附議。」

  方敬自然知道兩人是在救他,他笑了一下。

  「高學士。方侍講。」

  兩個人沒有回頭。

  「多謝二位。」

  「不過,在下不需要求情。陛下,臣有一物,想請陛下過目。」

  朱允墳看著他。

  「什麼東西?」

  方敬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雙手捧過頭頂。

  「先帝御筆。」

  這四個字一出口,殿內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朱允效的臉色變了。

  太監走過來,從方敬手中接過那捲紙,呈到御案前。朱允墳展開,看了一眼。

  三個大字一

  竹苞堂。

  「方敬。」朱允墳道,「這是什麼?」

  「回陛下。洪武三十年秋,先帝駕臨臣家,與家父相談甚歡。先帝見臣書房名曰「竹苞堂』,撫掌大笑,遂提筆親題此三字,賜予微臣。」

  「先帝當時笑什麼,臣愚鈍,現在方才明白。「竹苞』二字拆開,是「個個草包』。先帝是在笑臣,也是在笑臣父。後來臣以此筆,刻下牌匾,以此自省。」

  「臣本就是個草包,不學無術,蒙先帝不棄,忝居探花,陛下若覺臣有罪,臣不敢辯。臣只求一事。」「臣死之後,請以此匾為臣棺蓋。臣生為大明之臣,死亦不敢忘先帝知遇之恩。有先帝御筆相伴,臣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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