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朝野震動(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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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心情極佳。

  說實話,他吃准了朱允效的性格。

  這個皇帝,又想當,又想立。想削藩,又不想背罵名。想殺方敬,又怕落下「殺害先帝欽點探花」的口實。

  仁君嘛,好拿捏!

  這種人最好對付。

  讓他當不成,但還必須立起來。

  當方敬拿出朱元璋御筆的那一刻,他就至少有九成把握自己死不了。

  剩下的那一成……

  不還有老丈人在天護佑嗎?朱允墳想殺徐家的女婿,總得掂量掂量。

  再說了,還有大孫子呢。

  所以,方敬現在一點都不害怕。

  就算在詔獄裡,他也不害怕。

  方敬躺在稻草堆上,背靠著牆,閉目養神。

  牢房不大,一丈見方。牆角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有一床薄被,被子上有幾個可疑的污漬。牆上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線天光。地上有一個木桶。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字。

  方敬湊近了看。光線太暗,看不清。他伸手摸了摸,是刻上去的。

  「洪武三十年,陳郊……」

  後面的字被磨掉了。

  哎呀,前輩哥……你也住這裡了啊?

  方敬伸出手,在旁邊也刻了起來。

  「方敬之到此一游」。

  刻完了,他看了看,覺得不滿意。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環境一般,服務待提高。」

  正心殿。

  朱允效站在御案前,面色漲紅。

  地上全是碎瓷片。

  一個茶盞、兩個花瓶、一方端硯。還有一摞奏章。

  能砸的都砸了。

  太監們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剛才陛下回來的時候,臉色就已經很難看了。太監們伺候了這麼久,從來沒見過陛下氣成這樣。

  朱允效的手還在抖。

  「朕要殺了他!」

  「朕要殺了他!」

  他非常後悔。

  在朝堂上,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

  「拉出去」

  後面的「斬了」兩個字已經到了嗓子眼。

  然後他看見了那三個字。

  竹苞堂。

  皇爺爺的筆跡。大開大合,氣勢雄渾。

  他硬生生把到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

  改成了「押入詔獄」。

  現在他站在正心殿裡,看著滿地的碎瓷片,越想越氣。

  如果當時沒有看見那三個字,如果當時脫口而出了,現在方敬已經是個死人了。

  朱允效一屁股坐回御座上:

  「宣黃子澄、齊泰、方孝孺。」

  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三個人陸續到了。

  黃子澄繞過地上的碎瓷片,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青花瓷的碎片,不動聲色地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臣等叩見陛下。」

  朱允蚊擡起頭,眼睛還是紅的。

  「都起來。都說說,此獠狂悖。如何處置。」

  「陛下,方敬必須殺。」齊泰第一個開口。

  朱允墳看著他。

  「方敬今日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必須全是錯的。那些話,如果陛下不殺他,就等於默認了。」「一旦默認,天下人就會覺得,湘王是被冤枉的,朝廷是理虧的。到那時候,削藩還怎麼削?諸王還怎麼管?」

  「所以方敬必須殺。不但要殺,還要明正典刑。讓天下人知道,他說的話,一句都不對。」齊泰說完了,退後一步。

  黃子澄卻搖了搖頭。

  「陛下,臣以為,方敬殺不得。」


  黃子澄繼續說:「齊尚書說得對,方敬的話,一句都不能認。但殺了他,就是另一種「認』。」朱允墳看著他。

  「什麼意思?」

  「陛下想想。湘王自焚之後,天下人本來就在同情湘王。如果陛下因為方敬問了「湘王何罪』就殺了他,天下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陛下是惱羞成怒。是被人問到了痛處,所以殺人滅口。」「方敬問的是「湘王何罪』。陛下殺了他,天下人就會自己腦補出答案:因為湘王沒罪,所以陛下不敢讓人問。因為不敢讓人問,所以殺了問的人。」

  「那黃師說,應該怎麼辦?」

  黃子澄道:「流放。瓊州。」

  朱允墳愣了一下:「瓊州?」

  「瓊州遠在海外,瘴氣瀰漫。流放到那裡,跟死了差不多。但陛下沒有殺他,天下人挑不出理。過個一年半載,他在瓊州染了瘴氣,病死了,那是他命不好,怪不得陛下。」

  齊泰冷笑了一聲:「黃太常,你這是自欺欺人。」

  黃子澄轉過頭,看著他。

  齊泰繼續說:「流放瓊州?方敬今天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不出三天就會傳遍金陵,不出一個月就會傳遍天下。你把他流放到瓊州,他說的那些話就消失了?而且,現在朝野里本來就議論紛紛,若是流放瓊州,反而會讓大家同情!到時候他的話會流傳更廣!所以無論如何,方敬必須死!」

  黃子澄的臉色變了一下,正要反駁。方孝孺這時候開口了。

  「陛下。臣有一言。臣與方敬同宗,論輩分,他是臣的叔祖。因此,此事臣本不該多言。但臣是陛下的臣子。忠君在前,親親在後。」

  「希直先生請講。」

  「臣以為,方敬此人,沽名釣譽,在朝堂公然頂撞陛下,實則取名爾!」

  「他口口聲聲「湘王何罪』,口口聲聲「為故友掛孝』,口口聲聲「先帝知遇之恩』。這些話,哪一句不是在為自己博名聲?」

  「所以臣以為,對付方敬,殺不是最好的辦法。流放也不是。」

  朱允效問:「那什麼是最好的辦法?」

  「讓他名聲掃地。」

  殿內沒有人說話。

  方孝孺繼續道:「方敬最大的依仗是什麼?不是他的官位,不是他的功勞,是他的功名。他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是先帝欽點的鼎甲。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東西。他走到哪裡,這個身份就跟到哪裡。陛下如果把他的功名革了,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黃子澄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孝孺繼續說:「革去功名,貶為庶民。然後讓他去孝陵,給先帝守陵。」

  朱允效愣了一下:「守陵?」

  「對。方敬今天在朝堂上,口口聲聲「先帝知遇之恩』。他把先帝的御筆搬出來,說死也要帶著先帝的字一起死。好。陛下就成全他。」

  「他不是感念先帝的恩德嗎?那就讓他去孝陵,天天給先帝守陵。讓天下人都看看,方敬是先帝的忠臣,不是陛下的逆臣。」

  「這樣一來,陛下沒有殺他,天下人挑不出理。陛下也沒有流放他,他就在金陵城外,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

  黃子澄拍了拍手。

  「妙。希直先生此計,妙極。」

  朱允效沒跟上節奏,奇道:「怎麼說?」

  黃子澄笑道:「陛下,方敬是探花,是先帝欽點的鼎甲。這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東西。革了功名,他就從一個天子門生變成了平頭百姓。一個讀書人,失去功名,跟孝陵衛那幫兵為伴,比殺了他還難受!」「殺人誅心。希直先生這一招,妙啊!」

  齊泰站在旁邊,差點破口大罵:誰還不是讀書人怎麼了?你這什麼餿主意啊!方敬他不能活啊!還革去功名?方敬在乎功名嗎?

  累了,毀滅吧!

  齊泰苦笑,自己在陛下心裡還是要差那兩人一頭。

  朱允蚊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猶豫。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先關他幾天。讓他自己在詔獄裡待著。朕要想想。」

  魏國公府。

  徐輝祖大步流星地走進正堂,臉色鐵青。

  「瘋了。方敬之他瘋了。」


  徐妙錦在正堂里,聽見大哥的話,緊張站起:

  「大哥,怎麼了?」

  徐輝祖站起來,在堂內來回踱步。

  「怎麼了?你問怎麼了?你那好夫婿,今天在朝堂上,腰間繫著一條白色腰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陛下問他代王的案子,他不說。御史彈劾他,他不理。他就問那一句,湘王何罪。」

  徐輝祖轉過身,看著徐妙錦。

  「你知道陛下什麼反應?陛下氣得臉都白了。黃子澄站出來彈劾他,齊泰也彈劾他,御史們全站出來了。高巽志替他求情,方孝孺也替他求情。他不領情,還把人家的求情推了。」

  徐輝祖雖然嘴上抱怨,但是見妹妹緊張地嘴唇發白,趕快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徐妙錦沉思一會兒,眼睛一亮:「大哥,方郎不會有事了。」

  徐輝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方郎拿出先帝御筆的那一刻,他就安全了。」

  徐輝祖不解。

  「為什麼?」

  徐妙錦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

  「大哥,陛下最在乎的,是天下人怎麼看他。方郎說,死也要帶著先帝的字一起死。陛下如果殺了他,天下人會怎麼說?」

  徐輝祖沒說話。

  徐妙錦自己回答了。

  「天下人會說,陛下連先帝的字都不放在眼裡。方郎是先帝欽點的探花,是先帝親筆題匾的人。陛下殺了他,就是打先帝的臉。」

  「陛下不敢。」

  「所以大哥不必擔心。方郎在詔獄裡待幾天,吃點虧,問題不大。而且方郎死中求活,從本來隨時可能被陛下拋卻的棋子,現在有了新的破局之法,朝野上下,不是每個人都是黃子澄,總有人是反對削藩的,這些沉默者雖然現在沒有說話,但是不代表方郎的話對他們沒有觸動。」

  徐輝祖站在那兒,看著妹妹,半天沒說話。

  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忠君愛國。徐家的家訓,第一條就是「忠」。他父親徐達,跟著先帝打天下,一輩子沒做過一件對不起先帝的事。他從小被灌輸的觀念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方敬今天做的事,在他看來,是大逆不道。

  徐輝祖的表情很複雜。

  「就算方敬能保住命,他這樣做,對嗎?」

  徐妙錦看著他。

  「大哥覺得不對?」

  徐輝祖坐下來,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方敬不對。湘王的事,我也覺得朝廷做得太急了。但是……他是臣子。臣子有臣子的本分。就算君上有錯,臣子也不該在朝堂上公然讓君上下不來。」

  徐妙錦繼續說:「讓陛下下不來的不是方郎,是陛下自己,現在天下人都在同情藩王。陛下削藩,削得越多,民間的同情就越多。再這麼削下去,陛下在天下人心裡,就真的成了殘害宗親的暴君了。」徐輝祖的眉頭皺了起來。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金陵城。

  當天下午,金陵城的茶館酒肆里,已經有人在議論了。

  「聽說了嗎?方探花今天上朝,腰間繫著白色腰帶!」

  「白色腰帶?什麼意思?」

  「給湘王掛孝!」

  「什麼?湘王不是……」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

  「方探花當著陛下的面,問湘王何罪。」

  「他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陛下當場就怒了,讓人把他押進了詔獄。」

  「詔獄?那還能活著出來嗎?」

  「誰知道呢。」

  「方探花這是找死。湘王是朝廷定罪的,他問湘王何罪,不就是說朝廷判錯了嗎?」

  「是啊。就算他跟湘王有交情,也不能在朝堂上這麼幹啊。」

  「年輕人,太衝動了。」

  「湘王有什麼罪?朝廷說他私印寶鈔,數額才多少?說他濫殺無辜,殺的不過是一個貪污的管家。就這點事,至於把人逼死?」


  「方探花敢在朝堂上問出來,是真有膽色。」

  「可不是嘛。滿朝文武,誰敢替湘王說一句話?就方探花敢。」

  「他這不是衝動,是仗義。」

  兩種觀點,在茶館裡、在酒樓里、在衙門的廨舍里,爭論不休。

  不少官員對方敬的看法,在這一天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尤其是那些本來就對削藩心存疑慮,但一直不敢公開表態的人。

  他們坐在自己的值房裡,聽著外面的議論,沉默不語。

  心裡卻在想同一件事。

  方敬敢。

  我為什麼不敢?

  傍晚時分,都察院。

  一個年輕的御史坐在值房裡,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奏章紙。

  筆擱在硯上,墨已經研好了。他提起筆,蘸了墨,懸在紙上方。

  落不下去。

  門被推開了。

  另一個御史走進來,看見他這個樣子,愣了一下。

  「還在寫?」

  年輕御史沒說話。

  同僚走過來,看了看空白的奏章,又看了看他。

  「你想好了?這摺子一遞上去,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年輕御史咬了咬牙。

  「方敬之都敢在朝堂上當面問陛下。我連寫封奏章都不敢嗎?」

  同僚沉默了。

  年輕御史提起筆,開始寫。

  「臣謹奏:湘王之事,朝野議論紛紛,罪證未明,人心不服。臣請陛下明示湘王罪證,以安天下之心…寫完了,他把筆一扔,拿起奏章,吹了吹墨跡。

  「我這就遞到通政司去。」

  同僚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

  「等等。」

  年輕御史回過頭。

  同僚走到自己的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我也寫。」

  年輕御史愣住了。

  「你」

  同僚頭也不擡。

  「方探花說得對。咱們身為大臣,就是要寫真話,讓君父不至於犯錯,現在我們心裡覺得陛下做錯了,但是憋著不說,這才是最大的不忠啊!」

  這一夜,金陵城裡,不知有多少盞燈亮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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