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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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外界鬧得如何沸沸揚揚,洪武三十年的殿試還是如期舉行。

  三月初一,奉天殿。

  「開始吧。」

  洪武大帝在御座上,廊下的人連頭也不敢抬。

  朱元璋點點頭,司禮監太監立刻上前一步,尖聲道:「唱名——」

  最近備受爭議的劉三吾,上前一步,打開金冊,開口道:

  「……皇恩浩蕩、開科取士,為國掄才,出身莫問。今洪武三十年殿試結束,由陛下策試天下貢士,欽賜一甲進士及第三名,二甲進士出身二十名,三甲同進士出身二十八名……」

  「殿試一甲第一名……陳䢿!」

  陳䢿暈乎乎的站起身來,向自己的未來走去。

  「一甲第二名,尹昌隆!」

  「一甲第三名,劉仕諤!」

  當然,這一切的喧囂跟方敬無關。

  也不去催促方勇趕快僱車馬了,因為他想開了:南北榜案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是北方士子,是有統戰價值的!

  我著急回去,不就是為了花天酒地嗎?

  在這有什麼區別?

  不過……唱商K可以,真要真刀真槍還是算了吧。

  方敬正在盤算著能不能找點魚鰾,免除後顧之憂,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公子!公子!」

  方敬抬頭一看,是方勇。

  「怎麼了?」

  方勇推門而入,臉上表情複雜:「公子,咱們……可能不急著走了。」

  「不急著走?」方敬一愣,「為什麼?車馬行那邊有變故?」

  「不是車馬行的事。老爺來了。」

  方敬:「……?」

  「已經離金陵不到六十里。」方勇補充道,「今日傍晚就能到。」

  「之前公子會試上突發疾病,我們上報給老爺,老爺不放心,親自過來了……」

  方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關於這個「老爺」,自然是方敬的父親,方晟。

  方晟,字念恩,後改字文啟,年四十二,濟南方家現任家主。

  然後記憶里關於這位父親的畫面一一浮現,這人,怎麼說呢……

  方敬按了按太陽穴。

  方老爺自然有一張與他有七分相似的臉,劍眉星目,蓄著短須,端的是叔圈美男子。

  唯一不同的是,方敬笑起來像個憨包,方老爺呢?他就是個憨包。

  方晟,濟南紈絝圈的傳奇人物。

  論家世,方家雖算不上頂級門閥,但在濟南也是方半城的存在。

  論才學,方晟本人讀書讀到十五歲,就沒有然後了。

  這樣一個詩書之家,方老爺的水平連童生都不如。

  棄學之後,方晟就徹底放飛自我。養鷹走狗,鬥雞玩蟲,結交了一幫狐朋狗友,把紈絝子弟能幹的事兒幹了個遍。

  但他又和一般的紈絝不一樣。

  方老爺心善,見不得周圍有窮人。

  結果導致了……方家周圍到處都是乞丐……

  誰不知道方老爺是個大撒幣?

  他就這麼不著調地活到了二十歲,被老爺子逼著娶了妻。妻子是濟南一個小書香門第的女兒,姓姚,溫婉賢淑,知書達理。

  婚後第二年,生了方敬。

  然後第四年,姚氏病故。

  方晟從此沒再續弦。

  行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阿福自然也聽說了消息,張羅著打水,然後殷勤地拎著桶水走過來,地上灑水壓塵,這是見長輩的規矩。

  到了傍晚時分,又有前哨來報信,方敬就站在院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巷子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人聲,還有趕車的吆喝聲,還有隨從的交談聲,還有……狗叫?

  方敬眼角抽了抽。


  狗?

  他凝神看去,就見巷子盡頭,一隊浩浩蕩蕩的車隊正朝這邊駛來。

  打頭的是四個騎馬的漢子,清一色的短打勁裝,騎在高頭大馬上,氣勢十足。

  後面跟著兩輛馬車。前面那輛是青帷油車,看著體面,應該是坐人的。後面那輛是敞篷的大車,堆滿了箱籠行李。

  再後面……是一群牽馬的隨從。

  隨從後面,是……兩隻獵犬?毛色油亮,吐著舌頭,正顛顛地跟著跑。

  獵犬後面,是一個背著鳥籠的僕人。

  方敬:「……」

  這車隊,好像不下於150人。

  車隊越來越近,在會館門口停下來。

  幾個騎馬的下人先翻身下馬,分列兩旁。然後馬車帘子一掀,一個人探出頭來。

  「敬兒!」

  方晟張開雙臂,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方敬正在尋思是不是應該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說「父親一路辛苦」……

  他正準備按這個劇本演,剛邁出一步,還沒來得及躬身,就被一把抱住了。

  「好兒子!想死爹了!」

  方敬整個人都僵了。

  他兩輩子加起來,也沒被人這麼抱過。

  方晟抱夠了才鬆開,上下打量方敬,眼裡滿是心疼:「瘦了!瘦了!聽說你病了,我覺得就怪這金陵的伙食不好!來前我就說讓你帶著廚子,你非不肯,看看,看看,這臉都尖了!」

  方敬乾咳一聲:「父親,兒子沒瘦……」

  「胡說!」方晟一瞪眼,「你是我兒子,瘦沒瘦我還看不出來?」

  方敬閉嘴了。

  「沒事沒事!」方晟見方敬不說話,還以為他為會試不中的事情難過,當下安慰道,「不就是一次會試嗎?沒中就沒中,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兒子才二十歲,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說了,咱們方家有老爹我給你墊底,你也不用擔心對不起列祖列宗,要我說,咱爺倆回濟南,吃香喝辣,不也挺好嗎?幹嘛去考什麼舉,當什麼官?」

  英雄所見略同啊,老爹!

  方敬眼神立刻亮了。

  「走走走,進屋說話。」方晟攬著方敬的肩膀就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吩咐,「把東西都搬進來,小心著點,別磕壞了!」

  「是!」

  下人們齊聲應諾,開始卸車搬東西。

  進了屋,方晟在正堂坐下,方敬這才正式行禮:「父親一路辛苦。」

  方晟擺擺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上走著走著就到了。倒是你,快坐下,讓爹好好看看。」

  方敬只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方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像,真像你娘。」

  方敬一愣。

  方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落寞,但轉瞬即逝:「你娘當年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樣,不像我,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方敬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好沉默。

  方晟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這次會試,是不是很苦?我聽人說,貢院裡面號舍又窄又小,九天考下來,人都要脫層皮。」

  方敬點點頭:「是有點苦,不過熬過來了。」

  「那就好。」方晟道,「考完了就好好歇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功名那東西,有就有,沒有拉倒。咱們方家不是吃不上飯,非要擠那條獨木橋幹什麼?」

  「爹,我這也想清楚了,我應該聽您的,要不咱就不考了,回家吧?」方敬躍躍欲試。

  「著啊!」方晟大喜,這樣兒子就不離開自己了,正要說話,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譁。

  阿福小跑著過來,臉色發白:「公子,不、不好了!外頭來了好多官差!」

  方敬和方晟走出房門,就見會館的夥計跌跌撞撞跑進來,身後跟著一隊身穿皂衣的官差。為首那人頭戴平頂巾,腰系紅布帶,一看就是應天府衙門的差役。

  那差役站在院中,目光掃了一圈,扯著嗓子喊:「所有人聽好了!府尊有令:今科所有應試士子,一律不得離開金陵!各會館、客棧,即刻清點入住士子名冊,備好候查!若有私自離京者,以抗旨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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