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尷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奉天殿內靜得可怕。

  朱元璋高坐龍椅,面沉似水。

  自己剛剛欽點了三甲進士,居然鬧出那麼大亂子。

  殿下,沒人敢抬頭,沒人敢動,甚至沒人敢咽唾沫。

  要知道,上面坐著的人可是朱元璋啊!

  陛下已經半炷香沒說話了。

  不說話,比說話更可怕。

  站在最前面的劉三吾,白髮蒼蒼卻腰杆筆直。

  「劉卿。」

  朱元璋聲音波瀾無驚:「北方舉子鬧翻了天,也有人彈劾,說你偏私南人,可有此事?」

  劉三吾抬頭,目光平靜:「陛下,老臣閱卷,只問文章優劣,不問籍貫南北。上榜者皆才學出眾,北方士子落第,實乃文不如人。」

  「文不如人?」朱元璋忽然笑了,「好一個文不如人!咱問你,五十一人,全是南人,連一個北人都擠不進去?」

  劉三吾緩道:「若陛下不信,可命人複查。」

  「卿可重新閱卷,擇北人優者錄其一二,可平息眾怒。」朱元璋覺得自己遞的台階已經夠多了。

  「陛下,臣再閱一百次,一千次還是這個結果。況且科場取士,當以文章定優劣。若為平息眾怒而濫竽充數,豈非有負聖明?」

  殿內霎時死寂。幾個跪著的大臣偷偷交換眼色——這老傢伙當真不要命了?

  朱元璋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他緩緩站起身。

  「好,很好。「

  「張信。「

  跪在後排的張信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臣……臣在……「

  「你帶翰林院諸學士,重新閱卷。十日內,給咱一個交代。「

  「你帶人,把春榜所有卷子重新審一遍。」朱元璋的聲音不緊不慢,「若查出半點徇私——」

  他沒說完,但張信已經冷汗浸透中衣。

  回到後殿,朱元璋余怒未消,自己當然不信劉三吾是徇私南人,但是這老匹夫怎麼不懂呢?

  咱家治天下,是只靠南人嗎?元虜經營北方近百年,根深蒂固,現在北人還有思念前元的人。

  科舉取士正是收取天下士人之心的大好時機,甚至可以適當激勵,可以鼓勵北方舉子向學之風,這不是於國於民,大為有利的事麼?

  朱元璋牙痒痒的。

  「呸!這老殺才不是東西!只希望這個張信,別讓咱失望了。」

  ……

  「兒啊!這是什麼啊?你想嘗嘗嗎?」

  方晟手裡舉著一塊油紙包著的糕點,一臉好奇。

  來金陵,休息了兩天,方老爺就想著出來見識見識金陵城的繁華,拉兒子出來逛街了。

  方敬接過來看了看:「狀元糕。」

  「狀元糕?」方晟眼睛一亮,「好彩頭啊!你快嘗嘗,吃完了今年沒中,明年肯定中!」

  方敬哭笑不得:「這玩意兒……兒子用不上了。而且,會試也不是一年一次啊,您自己吃吧。」

  方晟笑道:「那你可給對人了,給我肯定能用上,讓我去考狀元嗎?哈哈哈哈哈!」

  他三兩口把糕點塞進嘴裡。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方敬就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他爹倒是興致勃勃,一路走一路看。

  方敬跟在後頭,一邊敷衍著老爹,一邊默默記路。雖然不知道現在在哪兒,但至少得知道回去的方向。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熱鬧起來。

  鑼鼓聲,鞭炮聲,還有陣陣喝彩聲。

  方敬抬頭一看,愣住了。

  福建會館。

  門口張燈結彩,大紅燈籠高高掛,鞭炮屑鋪了滿地。一群人圍在門口,正在往裡擠。隱約能聽見裡面有人在喊「恭喜陳老爺高中狀元」。

  方晟也看見了,他扭頭看了兒子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自然,方敬多多少少有點同情這位狀元郎。

  方晟開口安慰:「那個……敬兒啊,你別往心裡去。不就是中個狀元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方敬哭笑不得:「爹,我沒往心裡去。」

  「沒往心裡去就好!」方晟鬆了口氣,攬著兒子的肩膀往前走,「走走走,咱們不在這兒看,看人家的熱鬧有什麼意思。」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熱鬧的門臉,壓低聲音說:

  「不過敬兒,爹跟你說個事——你可別往外傳。」

  方敬一愣:「什麼事?」

  「我聽人說,陛下要徹查這次的春榜。那個叫劉三吾的主考官,被皇上罵了個狗血淋頭。皇上派了甲戌科狀元、翰林院侍讀學士張信,帶著人重新閱卷。」

  他說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張大人是讀書人,肯定知道你們的苦處,所以啊,你別著急。搞不好這卷子一重閱,我兒子的名次就上來了呢!」

  方敬腳步頓了頓。

  哦,想起來了,這位才是最慘的狀元。

  被凌遲了。

  不過……

  「爹,你咋知道啊?」

  「哈哈,我兒,你爹我朋友遍天下!」方晟莫名其妙的自豪。

  行吧……你說啥就是啥吧。

  「不過,爹,我今晚上可能不能陪你了,額,有個同學,晚上約我吃飯。」方敬有點不好意思。

  「嗯嗯嗯,跟這些人搞好關係是應該的,我兒啊!你爹到哪兒去都能混得開,就是這個交友一定要廣泛,剛巧,我晚上也有個應酬。咱爺倆都出去。」

  是夜,月色朦朧。

  方敬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悄悄溜出會館。

  阿福追過去問道:「公子,您又要去秦淮河嗎?」

  「……」

  方敬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阿福,你話很多啊。」

  阿福立刻閉嘴。

  不是他方敬之荒淫好色啊!

  主要是,夜生活太無聊啦!

  去那兒,還能看看小姐姐唱歌跳舞,當刷抖音了,然後晚上回家一覺到天亮。

  這才符合方敬的生物鐘嘛!

  方敬坐著雇來的馬車穿過幾條街巷,秦淮河就在眼前。

  下車,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遠遠看見那艘熟悉的畫舫。

  攬月舫。

  方敬踏上跳板,剛挑起門帘,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方敬心裡咯噔一下,腳步釘在原地。

  「……不是我跟你們吹,我原以為這金陵城,天子腳下,秦淮風月有多好呢,現在一看,大失所望啊!這樣,諸君要是有機會,到我們濟南來,我請客!給大家見識見識!」

  「哈哈哈,文啟真是不減當年!」

  「兄長豪爽!來,小弟敬兄長一杯!」

  方敬:「……」

  逛窯子碰到老爹,可還行。

  我雖然每次來什麼都沒幹,但是這種場合,誰信啊?而且,多尷尬啊!

  方敬正準備趁沒發現自己,悄悄逃跑,一個青衣小廝探出頭來,看見方敬,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

  「哎喲,這不是方公子嗎?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方晟那一桌一起抬頭。

  方晟:「……」

  方敬:「……」

  方晟把懷裡的姑娘輕輕推開,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

  方敬大腦飛速旋轉,看看是迅速滑跪認錯,還是裝沒看見。

  結果……

  「那個……」方晟乾咳一聲,「敬兒啊,你聽爹解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