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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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闈結束,是士子互相應酬交流的時機。

  當然,這次北方士子全軍覆沒,一般來說,是沒這個興致的。

  不過——

  「方敬之可在?山東趙拓求見!」

  方敬一愣:趙拓?

  哦哦哦!這個人啊,跟自己一樣,是富二代,家境殷實,為人豪爽,在北方士子裡頭名聲很響。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跨進院子。

  「敬之賢弟!」趙拓一進門就抱拳,聲如洪鐘。

  方敬連忙還禮:「趙兄你好。」

  趙拓長袖一揮,直入主題:「叨擾了,為兄聯絡了二十多名我們北方同仁,今晚一起飲酒論事,不知道賢弟給不給為兄這個面子。」

  飲酒論事?

  唉!

  「兄長!你是知道的,弟前不久大病初癒……今日還想著早日返鄉,這飲酒論事……」

  「為兄在秦淮河上包了一艘畫舫,備了些酒菜……」

  方敬:「我去。」

  趙拓一愣:「……賢弟方才說什麼?」

  方敬面不改色:「我說,多謝趙兄盛情,小弟恭敬不如從命。」

  趙拓大喜:「好!痛快!那今夜酉時,為兄派人來接賢弟!」

  送走趙拓,阿福湊上來:「公子,您不是說你病體初愈嗎?怎麼……」

  方敬斜了他一眼:「我家裡在濟南士林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氣連枝,我若是連吃頓飯都不去,日後傳出去,還怎麼混圈子?!」

  方敬負手而立,身形挺拔,神色肅然。

  秦淮河!

  畫舫!

  青樓!

  穿越一趟,要是連這個都沒見識過,回去怎麼跟讀者交代?

  酉時,暮色四合。

  馬車穿過應天城的街巷,往秦淮河方向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

  方敬下車一看,眼前是一條寬闊的河面,兩岸燈火輝煌,河上畫舫穿梭,絲竹之聲隱約傳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脂粉香,混著酒菜的香氣,讓人聞之欲醉。

  這就是傳說中的風流淵藪、溫柔鄉。

  方敬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見過世面。

  一個青衣小廝迎上來:「可是方公子?趙公子在攬月舫上等候,公子請隨我來。」

  方敬沿著河岸走了幾步,來到一艘畫舫前。

  這畫舫頗為雅致,不大不小,兩層結構。船頭掛著一盞燈籠,上寫「攬月」二字。舫內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人聲。

  方敬踏上跳板,上了畫舫。

  船艙門口,趙拓已經迎了出來。

  「敬之賢弟!可算來了!」趙拓哈哈一笑,攬住方敬的肩膀,「來來來,為兄給你引見引見。」

  方敬被推進船艙,眼前豁然開朗。

  艙內陳設華麗,案上酒菜豐盛,十幾個人圍坐案邊,正推杯換盞。

  見方敬進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方敬面上微笑,心裡飛快地數了數。

  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三個人。加上自己,二十四個。

  全是男的。

  等等。

  青樓呢?

  姑娘呢?

  方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

  趙拓拉著他坐下,介紹道:「這位是濟南方敬之,祖上三代功名。」

  眾人紛紛見禮。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飄來。

  紗幔掀起,幾個盛裝女子魚貫而入,為首的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女子,鵝蛋臉,柳葉眉,一雙眼睛水波盈盈,端的是風情萬種。

  「各位公子久等了。」那女子盈盈一福,「妾身紅玉,攜姐妹們來給各位公子敬酒。」

  方敬眼睛一亮。

  來了來了!

  他終於來了!


  古代商K!

  紅玉領著幾個女子落座,分別陪在各人身邊。一個年紀稍小的姑娘坐在方敬旁邊,圓圓的臉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就喜慶。

  「公子,奴家叫巧兒,給您斟酒。」小姑娘端起酒壺,給方敬滿上。

  「我等寒窗十數載,千里迢迢來應天府赴考,卻因南方人把持考官,連個公平都得不到,這口氣,咽不下去啊!」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就是!五十一名進士全是南方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劉三吾那老匹夫,厚顏自號坦坦翁,怎麼有這個臉的!」

  「我等必須聯名上書,請求陛下徹查此案!」

  方敬喝了一口酒。

  不錯不錯。

  「趙兄,你說我們是等殿試前上書,還是殿試後呢?」

  「要我說,就得殿試前,不然塵埃落定,豈不是一場空?陛下金口玉言,到時候也只能犧牲我等了。」

  「不然不然,我覺得殿試後,我等聲浪更會激起眾人同情……」

  方敬又喝口酒。

  度數不大,沒啥問題。

  「其實想來,就算我等成功,也最多爭取十來個名額……」

  「可不是如此?如今朝堂,南籍官員占了絕對,我等……苦啊!」說這話的人,都快淚眼婆娑了。

  方敬又……

  「公子,您別摸了,說說國家大事吧!」

  ……

  應天府,皇宮。

  奉天門內,謹身殿裡燭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奏章,眉頭緊鎖。

  「陛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朱元璋頭也不抬:「進來。」

  殿門輕輕推開,一個身形精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入,跪地行禮:「臣宋忠,叩見陛下。」

  錦衣衛指揮使宋忠。

  「說吧,那群北方士子又鬧出什麼動靜了?」

  宋忠跪著未起,沉聲道:「回陛下,臣奉命監視北方士子行蹤,今日酉時起,有二十四人聚於秦淮河畫舫攬月舫上,密議至深夜方散。」

  「密議?」朱元璋冷笑一聲,「聯名上書還不夠,還想密議?議什麼?」

  宋忠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雙手呈上:「臣已命人記錄在冊,請陛下御覽。」

  朱元璋卻沒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念。」

  宋忠翻開冊子,清了清嗓子:「畫舫之上,共聚二十四人。山東青州舉子趙拓先開口,言……

  河南洛陽舉子陳瑜言……

  北直隸保定舉子張謙言:……

  山東濟南舉子周冕言:……」

  「夠了。」

  朱元璋打斷他,伸出手。

  宋忠立刻將冊子呈上。

  朱元璋翻開,一頁頁看下去。字跡工整,記錄詳盡,誰說了什麼,什麼時辰說的,清清楚楚。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

  翻到最後一頁,朱元璋忽然抬頭:「你方才說,聚了二十四人?」

  宋忠垂首:「是。」

  「這上面記的,怎麼只有二十三人的言語?少了一個。」

  「回陛下,是少了一人。濟南舉子方敬,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朱元璋挑眉:「未發一言?他去畫舫做什麼?」

  宋忠道:「飲酒,吃菜,狎妓……」

  朱元璋冷哼一聲:「酒色之徒!」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看完了全部記錄,正要合上,目光卻又停住了。

  「後面還有?」

  宋忠點頭:「是。畫舫散後,臣命人繼續跟蹤。二十四人中,二十三人與妓同宿,直至天明。」

  「另一個呢?」

  「另一個……是方敬。他子時前離開畫舫,乘馬車返回濟南會館,獨自歇息。」

  朱元璋嗤笑一聲:「草包!有色心沒色膽!」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那本冊子放在案角,又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奏章。

  宋忠跪在原地,不敢出聲。

  良久,朱元璋擺了擺手。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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