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囚徒困境與丞相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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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正堂的偏門開著一條細縫。

  冷風夾著雪花卷進來,吹得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郭桓癱在地上,他身邊,十幾個戶部高官瑟瑟發抖。

  陸長風站在書案前,將那張畫著十字表格的紙摺疊起來,塞進袖口。

  他看了一眼那個敞開的後窗,窗台上還留著半個凌亂的泥腳印。

  有人跑了。

  陸長風沒有讓人去追。

  【跑得好。】

  【戶部這麼大的虧空,郭桓一個侍郎絕對吞不下。這背後是整個淮西勛貴的利益鏈。】

  【老朱既然把金牌給了我,武英殿外的錦衣衛肯定早就把千步廊圍成了鐵桶。跑出去報信的人,估計連街口都沒出,就已經被錦衣衛的暗樁盯死了。】

  【現在要做的,是拿到實證。】

  陸長風收回目光,徑直走向了那幾十個站在牆角,嚇得面如土色的底層書吏。

  官越大,嘴越硬。

  但這些底層負責抄寫的書吏不同,他們只是幹活的工具。

  陸長風停在一個年紀大概三十多歲,手裡還死死攥著毛筆的書吏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大人的話,卑職是度支清吏司的司務,趙……趙本。」

  「剛才那些假帳,是你帶人抄錄的?」

  陸長風語氣平緩。

  趙本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大人明鑑!卑職只是奉命行事,上面給什麼底稿,卑職就抄什麼,裡面的虧空,卑職一概不知啊!」

  陸長風轉過身,對兩名大內侍衛下令:

  「把這個趙本,還有那幾個負責總帳核算的書吏,全部拖出來。三個人,分關在三個不同的廂房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幾個書吏被侍衛帶走,分別押進了院子裡的三間空房。

  陸長風走到院子中央,朗聲說道,

  「我知道,你們戶部有一本『底帳』。也就是你們分贓用的真帳本。」

  「我現在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三個房間,桌上都有筆和紙。你們把底帳藏匿的地點寫下來。」

  「規則很簡單:第一個寫出真實地點的人,我不殺,還會向陛下保舉他戴罪立功。第二個和第三個交出來的,同謀逆罪,立刻斬首!」

  「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不寫的,全殺。」

  跪在正堂里的郭桓猛地抬起頭,

  好毒的手段!

  這是根本不給人串供和猶豫的機會。

  生死面前,誰敢保證另外兩個人不寫?只要有一個人撐不住,那本要命的底帳就會立刻見光!

  陸長風站在風雪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三扇緊閉的房門。

  【囚徒困境。】

  【最簡單的博弈論。在無法溝通且面臨死亡威脅的情況下,背叛同伴是唯一的理性選擇。】

  連半柱香的時間都沒到。

  最左側的廂房裡傳出一聲崩潰的大喊。

  「我寫!我寫!求大人饒命!」

  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趙本舉著一張紙,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他將紙高高舉起,滿臉眼淚鼻涕:

  「大人!底帳不在架閣庫!在正堂!在左侍郎公座下面的那塊空心磚里!」

  此話一出,正堂內的郭桓兩眼一翻,直接暈死了過去。

  陸長風一把奪過紙張,大步走回正堂。

  「掀開!」

  兩名侍衛抽出雁翎刀,順著郭桓剛才坐過的太師椅下方,將刀尖刺入磚的縫隙。

  用力一撬!

  「咔嚓。」

  四四方方的磚被整個掀翻。

  磚下的泥土被挖空了一個坑,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鐵盒。

  陸長風拿過鐵盒,接過侍衛手中的刀,挑開油紙,一把砍斷黃銅鎖。

  裡面,躺著兩本帳冊。


  陸長風翻開第一頁。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某年某月,蘇松秋糧折銀八萬兩。三萬兩入胡相府,兩萬兩入吉安侯府,一萬兩留戶部上下打點……

  【拿到了。】

  【這才是真正能把胡惟庸九族弄死的鐵證。有了這東西,我這條命在老朱那就算是徹底保住了。】

  陸長風立刻將帳本貼身塞進懷裡,對侍衛說道,

  「立刻準備馬車,帶上帳本和郭桓,回宮復命……」

  他的話還沒說完。

  「轟!」

  戶部衙門那兩扇包鐵的紅木大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門外的人沒有敲門,而是直接用重物在撞門!

  「轟!」

  第二下撞擊。

  門閂斷裂,兩扇大門轟然向兩側彈開,重重地砸在牆壁上,激起漫天飛雪。

  門外,並沒有錦衣衛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名披甲執銳的相府私兵。

  他們手持長槍,瞬間湧入庭院,將大門徹底封死。

  私兵分開一條通道。

  一個穿著正一品仙鶴補子紫袍、頭戴烏紗帽的老者,踏著積雪,緩步走進了戶部大門。

  他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三縷長須,眼神如古井般深邃。

  左丞相,百官之首,胡惟庸。

  剛才還在裝死的郭桓,一聽到動靜,立刻睜開眼,當看到那身紫色官服時,他連滾帶爬衝出正堂,撲倒在胡惟庸腳下,嚎啕大哭:

  「相國救命!相國救命啊!這豎子目無法紀,擅闖六部重地,還要屈打成招啊!」

  胡惟庸沒有低頭看他,只是嫌惡地皺了皺眉。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風雪,精準地落在了正堂台階上的陸長風身上。

  剛才在府中,他正在喝茶。

  當報信的心腹將陸長風那種「物料勞役交叉核驗」的查帳手法說出來時,胡惟庸手裡的茶盞直接捏碎了。

  他太清楚這種手法的威力了。

  如果讓這個七品御史把帳本帶回皇宮,他經營了七年的大網,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

  所以,他冒著觸怒皇權的風險,親自來了。

  「你就是那個在奉天殿上打瞌睡的御史,陸長風?」

  胡惟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陸長風站在台階上,一隻手按著懷裡的底帳,沒有行禮。

  「下官都察院御史陸長風,見過胡丞相。下官正在奉旨查案,不知丞相帶兵衝擊六部衙門,是何用意?」

  胡惟庸笑了。

  他沒有回答陸長風的問題,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左右的相府私兵,語氣平淡地宣布:

  「監察御史陸長風,偽造聖旨,矯詔奪權。不僅擅帶兵卒衝擊戶部,更逼迫朝廷大員,圖謀不軌。」

  「來人。將這犯上作亂的狂徒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殺。」

  此言一出,數十把長槍齊齊指向陸長風,殺氣騰騰。

  陸長風身旁的兩名大內侍衛立刻拔出腰刀,護在他身前。

  陸長風看著這一幕,反手掏出那塊金燦燦的令牌,高高舉起,

  面對金牌,那些私兵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露出遲疑。

  然而,胡惟庸卻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看著那塊金牌,

  「本相說了,他是偽造的。」

  胡惟庸一步步踏上台階,紫色的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個七品官,怎麼可能有御賜金牌?」

  「這牌子,是假的。連他手裡查出來的帳本,也是他用來誣陷朝廷重臣的偽證。」

  胡惟庸停在距離陸長風不到三步的地方,伸出一隻手,

  「陸長風。把偽證交出來。本相給你留一具全屍。」

  風雪中,兩名大內侍衛的握刀的手已經滲出了汗水,他們雖然是皇帝的親軍,但對面是權傾天下的大明丞相。


  陸長風隔著衣服,緊緊攥著那本底帳。

  【好一個指鹿為馬。】

  【胡惟庸這是被逼急了,打算直接掀桌子了。他哪怕知道金牌是真的,也要硬生生說成是假的,然後把我亂刀砍死在這裡。】

  【只要帳本被毀,死無對證。事後他大可說這是一場誤會,最多被老朱罰幾年俸祿。】

  【老朱啊老朱!你個老六!你的兵呢?!你再不出來,我可就真要被人砍成肉醬了!】

  「本相的耐心有限。」

  胡惟庸緩緩放下手,

  「放箭。」

  後排的十名私兵立刻舉起弓弩,對準了台階上的三人。

  弓弦緊繃,發出嘎吱的聲響。

  就在陸長風準備破口大罵朱元璋不講武德的時候。

  戶部衙門外的千步廊長街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道尖銳的太監嗓音響起:

  「聖駕到——!」

  「百官跪迎——!」

  胡惟庸的背影,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猛地一僵,他沒想到朱元璋會來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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