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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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衙門外,數十名披著重甲的御前親軍迅速散開,將整個千步廊封鎖得水泄不通。

  大雪中,一柄明黃色的華蓋大傘緩緩移入庭院。

  傘下,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

  「噹啷!」

  相府私兵中,不知是誰的手抖了一下,一把弓弩掉在青石板上。

  這聲音就像是一個信號,剛才還殺氣騰騰的數十名私兵,瞬間雙腿發軟,齊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兵器扔了一地,所有人死死地將頭貼在地面上,渾身抖如篩糠。

  那可是開國大帝,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活閻王。

  胡惟庸的背影在聽到「聖駕到」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掀起紫色的官服下擺,雙膝跪地,

  「老臣胡惟庸,叩見陛下。」

  朱元璋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當朝左丞相,語氣不辨喜怒:

  「丞相不在中書省理政,帶著這麼多兵刃,跑到戶部衙門來做什麼?」

  胡惟庸抬起頭,

  「回陛下!半個時辰前,臣接戶部官員密報,稱有狂徒帶刀查封六部正堂,連左侍郎郭桓都被強行挾持。」

  「戶部乃天下錢糧根本,一旦生亂,國本動搖。臣身為中書省左丞相,總領六部,遇此等形同謀逆之變故,不敢按部就班入宮請旨。故而急調相府衛隊前來鎮壓,以保國庫不失!」

  朱元璋目光微凝,指了指台階上陸長風手裡的那塊金牌:

  「你沒長眼睛?沒看到他手裡拿的是朕的金牌?」

  「老臣看到了。」

  胡惟庸不卑不亢,

  「但老臣依舊認為他是假借御物的逆賊!」

  「大明定製,凡欽差奉旨出巡辦案,其聖旨諭令,必經中書省副署,明發天下。然今日中書省未接任何明發上諭,戶部便遭人查封。」

  胡惟庸言辭懇切,

  「沒有中書省的行文,他區區一個七品御史,即便手持金牌,老臣也有理由懷疑是奸人竊取御物、矯詔亂法!老臣正欲將此獠生擒,交由陛下親自審問核查!」

  「老臣護衙心切,為維繫朝廷法度,未經請旨擅自調兵,請陛下責罰!」

  滴水不漏。

  短短几句話,胡惟庸利用了明初「中書省」獨攬行政大權的制度漏洞,把帶兵殺人滅口的行為,洗成了「維護朝廷程序正義」、「替皇帝把關」。

  在這個邏輯下,他不僅無過,甚至還是個忠於職守、敢於擔當的良相!

  朱元璋沒有理會胡惟庸。

  他繞過跪滿一地的私兵,徑直走上台階,來到陸長風面前。

  陸長風依然維持著舉金牌的動作,手已經凍得發僵了,但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臥槽,牛逼!這老狐狸太可怕了!】

  【他這是在用制度和皇權打擂台啊!大明朝現在的丞相權力太大,皇帝下旨如果不經過丞相蓋章審批,在法理上就是不合規的。】

  【胡惟庸就是吃准了老朱今天是秘密派我查帳,沒有走官方流程。所以他一口咬定我是騙子,哪怕殺了我也是白殺。這藉口找得,簡直教科書級別的政治洗白!】

  聽著腦海里的瘋狂吐槽,朱元璋眼角微微一挑。

  這小子,腦子倒是轉得極快,不僅看出了胡惟庸的藉口,更一針見血地點出了「相權過大,威脅皇權」的本質。

  「手不酸嗎?」

  朱元璋淡淡地問。

  陸長風連忙收回手,將金牌雙手奉上,順勢跪下,

  「臣陸長風,幸不辱命。」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底帳,高高舉起。

  「洪武十二年,戶部貪墨分贓之底帳,請陛下御覽。」

  此話一出,跪在院子裡的胡惟庸,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底帳竟然真的被翻出來了?!郭桓這個廢物!

  朱元璋一把抓過帳本,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滯了半息。

  「三萬兩入胡相府,兩萬兩入吉安侯府……」


  白紙黑字。

  這不是幾千石糧食的途耗,這是實打實的白銀,是剜大明朝血肉的刀子!

  朱元璋握著帳本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胡惟庸的身上。

  侍衛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只等皇帝一個眼神,胡惟庸的腦袋就會落地。

  陸長風跪在地上,餘光看著老朱那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袍角。

  【殺啊!動手啊!】

  【帳本在手,管他什麼狗屁中書省程序,這就是謀反的鐵證!只要你現在拔刀把胡惟庸砍了,這第一大案就算是結案了。】

  然而,一息,兩息,三息。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突然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他將那本要命的底帳隨手合上,直接塞進袖子裡。

  他走下台階,親自伸手托住胡惟庸的手臂,將這位左丞相從雪地里扶了起來。

  「丞相秉公執法,捍衛中書省的規矩,一片忠心,朕怎麼會怪罪呢。」

  朱元璋拍了拍胡惟庸肩膀上的落雪,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這牌子,是真的。是朕讓陸御史來查帳的,沒走中書省的文書,是朕疏忽了,倒讓丞相白跑一趟。」

  胡惟庸順勢站起,低著頭,神色依舊恭敬: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老臣自當遵從。只是這戶部乃重地……」

  「郭桓帳目不清,辦事不利。」

  朱元璋直接打斷他,指了指正堂里癱在地上的郭桓,

  「朕今日要把他帶回詔獄問話。至於這戶部的事,就先勞煩丞相親自代管幾日。」

  胡惟庸眼皮猛地一跳。

  進了詔獄,郭桓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但皇帝隻字未提那本底帳的內容,反而讓他代管戶部?

  「老臣遵旨。若郭侍郎真有貪墨,老臣必奏請嚴懲!」

  胡惟庸義正言辭。

  「好。起駕,回宮。陸御史,跟朕一起回宮吧。」

  朱元璋大袖一揮,轉身走向庭院外。

  兩名御前親軍立刻衝進正堂,將爛泥一樣的郭桓拖了出來。

  直到聖駕的隊伍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胡惟庸才猛地長出了一口氣,靠在了院牆上。

  那本要命的底帳被帶走了。

  但他胡惟庸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皇帝還讓他代管戶部。

  只要還活著,他就有大把的時間去抹平那些首尾,或者去聯繫淮西的老兄弟們。

  大不了,兵行險招,魚死網破!

  ……

  回宮的御輦上。

  朱元璋靠在軟塌上,手裡摩挲著那本帳冊。

  陸長風騎著馬,跟在御輦窗外,心裡正瘋狂地罵娘。

  【老朱這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鐵證如山,你居然把他扶起來,還跟他道歉沒走程序?!】

  【就帶走一個郭桓有什麼用?郭桓就是個白手套!你不殺胡惟庸,還讓他代管戶部,這不是放虎歸山、讓他回去瘋狂銷毀證據嗎?】

  【難道這洪武大帝被胡惟庸的幾句話唬住了,不敢動丞相?】

  「陸長風。」

  御輦的窗簾被掀開一角,朱元璋冷漠的聲音傳了出來。

  「臣在。」

  陸長風連忙在馬上抱拳。

  「你是不是覺得,朕剛才在戶部,就該直接殺了胡惟庸?」

  陸長風心裡一驚。

  【廢話!換我早砍了他八段了。】

  嘴上卻恭敬地說,

  「陛下聖明,不殺胡相,必有深謀遠慮,微臣不敢妄揣聖意。」

  「哼。」

  朱元璋冷哼一聲,將那本底帳順著窗戶縫扔進了陸長風的懷裡。


  「你懂查帳,但你不懂殺人。」

  「大明朝的官場,就像這南方的蘆葦盪。胡惟庸是那根最大的蘆葦,但他底下的根,連著吉安侯、平涼侯,連著兩浙的鹽商,連著山東的孔府。」

  「朕今天如果一刀砍了他,那些連在地下的根,就會立刻蟄伏起來,朕再想找,就難了。」

  陸長風渾身一震。

  【老朱在逼胡惟庸去聯絡同黨,逼他們狗急跳牆。老朱要的不是殺一個丞相,他要的是借這本帳,把整個淮西文武勛貴,一網打盡!】

  【不僅如此,他剛才還要『廢相』!胡惟庸今天用中書省的權力壓皇帝,老朱這是起了殺心,打算連丞相這個制度一起連根拔起啊!】

  御輦內,朱元璋聽著陸長風心裡的驚呼,嘴角微微上揚。

  算你小子聰明。

  「陸長風。」

  「臣在。」

  「明日早朝,朕會正式頒發聖旨。大明皇家審計署,即日成立。朕親任正使。」

  朱元璋頓了頓,

  「你,任副使。官居正四品。」

  陸長風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從正七品直接跳到正四品?!

  「別急著謝恩。」

  朱元璋打斷了他,

  「這本底帳,朕交給你了。審計署的第一個案子,就是順著這本帳,給朕查!」

  「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你要錢,朕從內帑給你撥;你要人,御前親軍歸你調遣。」

  「朕要你在兩個月內,把帳本上所有沾了腥腥的耗子,一個不漏地給朕查出來!」

  朱元璋看著窗外的陸長風,扔下了最後一句話:

  「查不清楚,你和胡惟庸,一起死。」

  御輦的窗簾重重落下。

  陸長風僵坐在馬背上,

  【謝恩?我謝你八輩祖宗!】

  【讓我一個正四品的官,去查滿朝的公侯伯爵和左丞相?真有你的,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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