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帳海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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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兩名大內侍衛從內側重重關上。

  左侍郎郭桓跪在地上,盯著那塊象徵著皇權極致的純金令牌,冷汗直流。

  他想不通,皇帝為什麼會讓一個七品小官來查帳目。

  足足過了十息。

  「臣,戶部左侍郎郭桓,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郭桓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這才雙手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很慢,借著這個間隙,他迅速調整了面部表情。

  「陸御史帶著御賜金牌,代天巡狩,下官等自當全力配合。」

  郭桓伸手撣了撣官服膝蓋處的灰塵,語氣變得極其配合,甚至透著幾分熱絡:

  「只是不知,陛下讓陸御史來查哪裡的帳?是今年的秋糧,還是九邊的軍餉?亦或是兩浙的鹽稅?」

  陸長風靠在原本屬於郭桓的太師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這老狐狸,變臉比翻書還快。】

  【表面上問查什麼,實際上是在探老朱的底線。】

  「陛下的旨意,我剛才說得很清楚。」

  陸長風停止叩擊桌面,盯著郭桓,

  「洪武十二年,天下錢糧州府總帳,以及戶部金花銀流水明細。全部。」

  郭桓眼角微微一抽,但嘴角的笑意卻更濃了。

  「全部?好,好!下官這就讓人去提。」

  郭桓轉過身,看向周圍那些還驚魂未定的戶部官員,突然板起臉,厲聲喝道:

  「都愣著幹什麼?沒聽到陸大人的吩咐嗎?!立刻去架閣庫,把洪武十二年全年的總帳、分帳、流水清冊,統統搬到正堂來!不得有誤!」

  「是……是!」

  幾名主事和員外郎連滾帶爬地往正堂後方的架閣庫跑去。

  陸長風冷眼旁觀。

  【想用帳海戰術淹死我?】

  【大明朝一年的全國總帳,包含十三個布政使司,上百個府,上千個縣。每一筆農稅、商稅、鹽鐵、兵役,用『四柱清冊』記下來,堆起來能有一座山那麼高。】

  【別說我一個人,就算把都察院御史全拉過來,打著算盤算上三個月,也絕對算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幫文官,是篤定了我看不完,打算硬生生拖垮我,最後不了了之。】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雜亂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

  幾十名戶部書吏,兩人一組,抬著沉重的紅木大箱子,氣喘吁吁地走進正堂。

  「砰!」

  「砰!」

  沉重的木箱接二連三地砸在地磚上,激起一層淡淡的積灰。

  一口,兩口,十口……

  整整五十口大箱子,將寬敞的正堂塞得滿滿當當。

  箱子裡,全是密密麻麻、堆積如山的帳冊。

  陸長風站起身,

  他走到第一口大箱子前,隨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了兩頁。

  滿篇都是各種「收訖」、「支給」、「實在」的詞彙,沒有標點符號,沒有阿拉伯數字,看得人頭暈眼花。

  陸長風將帳本扔回箱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看全帳?前世在四大做審計的時候,再龐大的跨國集團財務數據,也沒有從頭對到尾的道理。】

  【查帳的精髓,叫做『抽樣穿透』和『邏輯覆核』。】

  【只要抽查一筆核心業務,查它的底層流轉憑證。一根線扯出來,背後的耗子全得死。】

  陸長風轉過身,看向郭桓,

  「郭大人,我不看總帳。去年的秋糧,南糧北調,走運河進京城太倉。你把這批糧食的『途耗』明細,單拎出來給我。」

  此話一出,郭桓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僅是他,正堂內幾個原本還在看笑話的官員,臉色瞬間變了。

  途耗!

  那是古代官場最大的潛規則,也是一塊巨大無比的肥肉。


  糧食在運輸途中,被老鼠吃了、受潮發霉了、船漏水沉了,這些損耗在歷朝歷代都是一筆糊塗帳,戶部每年都會在這個名目上,合法合規地「抹平」幾百萬石的虧空!

  這小子一上來不查進項,不查出項,直接一刀捅向了戶部的命門!

  「陸大人……」

  郭桓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聲音發沉,

  「途耗乃是天災損毀,歷年皆有定數,這帳本繁雜零碎,全夾在各省的交割單里,怕是一時半會找不出來。」

  「找不出來?」

  陸長風冷笑一聲,伸手指了指身旁那名手按雁翎刀的大內侍衛。

  「把刀拔出來。一炷香的時間,如果他們找不出這本途耗明細。就以『抗旨不遵、隱匿帳冊』的罪名,先斬一個從五品以上的官。」

  「鏘!」

  雪亮的雁翎刀瞬間出鞘,大內侍衛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接鎖定了一個員外郎。

  「你……你敢!這裡是戶部重地!你敢擅殺朝廷命官!」

  那員外郎嚇得跌坐在地上,雙腿瘋狂打顫。

  「我有金牌,奉陛下旨意,你看我敢不敢。」

  陸長風面無表情。

  「快找!!!」

  郭桓終於繃不住了,厲聲嘶吼,額頭青筋暴起。

  正堂內瞬間陷入了混亂,所有的戶部官員和書吏都瘋狂地翻找著關於「途耗」的卷宗。

  半柱香後。

  三本厚厚的,甚至還帶著新鮮墨香(為了應付盤查剛做過手腳)的帳冊,被放在了案頭。

  陸長風從自己的袖子裡,掏出了兩張白紙,和一支自備的炭筆。

  在郭桓和所有戶部官員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陸長風在白紙上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十字表格。

  左邊寫「借」,右邊寫「貸」。

  「洪武十二年九月,蘇松兩府,起運秋糧八十萬石。」

  陸長風翻開帳本,一邊看,一邊用木炭筆在紙上快速寫下阿拉伯數字。

  他不用算盤,因為阿拉伯數字的豎式加減法,在腦算速度上足以碾壓這個時代最熟練的帳房。

  「九月十五,至淮安府,帳面損耗五萬石。名目:鼠耗霉變。」

  「十月初二,至濟寧州,帳面損耗四萬石。名目:漕船漏水。」

  ……

  一刻鐘後。

  陸長風停下了炭筆。

  他看著紙上的表格,冷笑了一聲。

  「八十萬石糧食,從蘇松運到京城太倉,歷時兩個月。一路上損耗了整整十五萬石。也就是將近兩成的糧食,在路上平白無故消失了。」

  陸長風抬起頭,看向郭桓。

  「郭侍郎,十五萬石,不是個小數目啊。戶部的帳,做得很平。沿途的交割印信,損毀的里長畫押,應有盡有。從『四柱清冊』的帳面上看,這十五萬石確實是損耗了,一分錢都沒落進你們的口袋。」

  郭桓暗自鬆了一口氣,拱手道,

  「陸大人明鑑。漕運艱難,天災人禍防不勝防,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下官等也是日夜痛心……」

  「痛心?」

  陸長風突然抓起那張畫著十字表格的紙,狠狠砸在郭桓的臉上!

  「我查過太倉的收糧記錄!這十五萬石糧食,根本不是在路上損失的!它是真真切切運進了京城!」

  郭桓臉色大變,

  「陸大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這沿途的帳本上,白紙黑字寫著是鼠咬霉變,你憑什麼說運進了京城?!」

  「憑什麼?」

  陸長風指著桌子上的帳本,

  「就憑這帳做得很蠢!」

  「你們在『途耗帳』里記下了十五萬石的虧空,可是,你們的『物料帳』和『勞役帳』卻沒有做平!」

  陸長風一字一頓,

  「十五萬石糧食,如果真的是因為船隻漏水沉入江中。那麼沿途的船廠,必定要有打撈、修補漕船的大量『木料』、『桐油』和『工匠』的支出!但我翻遍了造船廠的帳目,九月到十月,根本沒有大規模修船的費用!」


  「如果真的是被老鼠咬了、發霉了。清理十五萬石的爛糧食,需要僱傭上千名民夫清理髮酵的糧倉,需要購買大量的石灰除濕除疫!可是,沿途州府的『役銀』帳和『雜項』帳上,一兩銀子的石灰錢都沒有支出,一個民夫也沒有徵調!」

  「十五萬石發霉的糧食,就憑空消失了?難道是你們戶部的官員,一口一口自己吃進肚子裡去的不成?!」

  轟!

  陸長風的話,如同晴天霹靂。

  複式記帳的「底層邏輯穿透」!

  你不僅要平錢糧的帳,你還要平與之相關的所有上下遊動作的帳!

  撒一個謊,就需要用一百個謊來圓。

  而明朝這種原始的記帳系統,根本無法支撐起如此龐大的、全方位的造假邏輯閉環!

  郭桓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

  他連連後退了兩步,指著陸長風,嘴唇劇烈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戶部經營了十年、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帳目鐵壁,僅僅不到半個時辰,就被這個七品御史,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法,弄得粉碎!

  「陸大人……」

  郭桓聲音發澀,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這……這或許是地方州府做帳有所疏漏,未記錄那些雜項支出。您不能僅憑此就斷定戶部……」

  「還不認罪?」

  陸長風猛地抓起那塊金牌,厲聲暴喝:

  「大內侍衛聽令!」

  「封鎖戶部大門!任何人敢妄動一步,殺無赦!」

  「去後堂,給我查這幾個月金陵城各大地下糧行的出貨流水!十五萬石的糧食,他們不可能藏在家裡,肯定要在京城變現洗白!找找看,哪家糧行的掌柜,和戶部的大人們是同鄉!」

  「撲通。」

  郭桓雙膝一軟,徹底癱倒在金磚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此時,正堂後方的一扇小窗處,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貓著腰,拼命地向著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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