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把殺向百官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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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的炭火漸漸弱了。

  陸長風搓了搓僵硬的手指,重新鋪開一張白紙。

  門外,錦衣衛佩著繡春刀守著。

  陸長風知道,老朱沒有開玩笑。

  【逃是逃不掉了。只能硬著頭皮寫。】

  【希望老朱能看懂。】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紙上,不再是之乎者也。他畫出了一個十字表格,左邊寫「借」,右邊寫「貸」。

  「凡天下錢糧,必有其源,必有其去……」

  陸長風用最直白的語言,將現代財務底層的邏輯,拆解成大明朝能看懂的「收繳」與「結餘」。

  每一筆入庫的銀子,不僅要記增加,還要記錄資金來源。

  每一筆出庫的銀子,不僅要記減少,還要明確資金去向。

  左右兩邊,必須絕對相等。

  只要有一絲對不上,立刻就能順藤摸瓜,查出誰在中間伸了手。

  寫完記帳法,陸長風又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大明審計署暫行條例》。

  核心只有三條:

  一、審計署由皇帝直轄,任何人不得干預。

  二、人員俸祿由皇家內帑直撥,脫離戶部鉗制。

  三、凡涉錢糧調撥,無論官階大小,審計署皆有權隨時封帳盤查。

  寫完最後一筆,陸長風心中暗嘆。

  【這哪是章程,這是一把殺向全天下文官的尖刀。】

  【老朱要是真敢這麼搞,戶部那幫人今晚就會買兇殺了我。】

  兩個時辰後。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兩張紙,送到了御案前。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十字表格和那三條條例。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朱元璋從底層一路殺到金鑾殿,太懂銀子的重要性了。

  當他看懂「有借必有貸」的瞬間,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四柱清冊只能看個大概,但這複式記帳,就像把整個大明的錢袋子翻過來,每一枚銅板的去向都照得清清楚楚!

  還有那審計三條。

  刀刀避開文官集團的掣肘,刀刀直逼皇權絕對集中的核心。

  好一把鋒利的尖刀!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體,伸手從御案的奏摺堆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帳冊。

  這是早上剛送來的山東按察使司賑災糧餉總帳。

  「王景弘,磨墨!」

  朱元璋親自提筆,按照陸長風紙上畫的表格,將帳冊前幾頁的數據,生疏地拆解、填入「借」與「貸」兩欄。

  半柱香後。

  朱元璋停下了筆。

  表格底部,「借」欄與「貸」欄的總數,相差了整整八萬石!

  原本在山東送來的帳本上,這八萬石被極其巧妙地用「途耗」,「水腳銀」和「折色」等名目平掉了,在「四柱清冊」里根本看不出破綻。

  但在複式記帳的交叉核驗下,這筆巨大的虧空,相當顯眼。

  去向不明!

  「真是好膽……」

  朱元璋盯著帳本,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但這殺意只持續了一瞬,緊接著,便化作了一聲低沉的冷笑。

  「傳陸長風。」

  片刻後,陸長風低著頭走進正殿。

  「你寫的摺子,朕看過了。」

  朱元璋將那張畫著表格的宣紙推到桌邊。

  陸長風撲通一聲跪下,準備謝恩。

  【看懂了就好,看懂了趕緊放我回家吃飯。】

  「這記帳法,確實精妙。」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陸長風面前,

  「不過,紙上談兵終覺淺。」

  陸長風心裡猛地一突。

  朱元璋從腰間解下一塊金牌,扔在地磚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你既然懂查帳,朕就給你個機會。」

  「帶上這塊金牌,去戶部。」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查!把戶部去年的總帳,用你這套法子,給朕重新過一遍!」

  「查不出虧空,你死。」

  「查出來了,朕保你活!」

  陸長風盯著地上的金牌,大腦嗡的一聲炸開了。

  【去戶部查帳?!】

  【老朱你是不是瘋了?!你那是一點人事都不干啊!】

  【大明朝的戶部是什麼地方?那是整個帝國的錢袋子!那可是左丞相胡惟庸經營了七年的自留地,上上下下全是淮西勛貴和他的門生故吏!】

  【你現在讓我一個沒兵沒權的正七品小御史,拿著一塊破牌子去查他們的底細?】

  【這哪裡是去試刀?你這分明是讓我去捅大明朝最大的馬蜂窩!!!橫豎都是個死啊!】

  聽著那瀕臨崩潰的咆哮,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司禮太監。

  「王景弘,挑兩名大內侍衛,跟著陸御史。戶部重地,閒雜人等眾多,別讓咱們的朝廷命官,走在半路上被人敲了悶棍。」

  「老奴遵旨。」

  陸長風雙手顫抖著,抓住地上那塊金牌。

  事已至此,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咬緊後槽牙,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臣,遵旨!」

  ……

  一個時辰後。

  天色終於大亮,應天府的街道上車馬喧囂。

  陸長風走在最前面,手裡死死攥著那塊用黃布包裹的金牌,臉色鐵青。

  他身後,兩名身材魁梧、手按雁翎刀的大內侍衛緊緊跟隨。

  戶部衙門,坐落於皇城東南的千步廊。

  這裡是大明帝國的錢糧中樞。

  此時早已到了開衙的時間,大門敞開,進進出出的青袍、綠袍官吏絡繹不絕,每個人手裡都抱著成摞的帳冊和文書,顯得極其繁忙。

  陸長風停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上方那塊「戶部」牌匾。

  【娘的,死就死吧。反正有老朱在後面兜底,今天就算把天捅個窟窿,老子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陸長風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將凍僵的雙手攏進袖子裡,大步跨上台階,徑直走進了戶部大門。

  戶部正堂內。

  四個巨大的紅泥炭盆燒得正旺,將整個堂內烘烤得暖意融融。

  幾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官員,正圍坐在炭盆前,一邊烤火,一邊品著上好的貢茶。

  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各地帳冊,他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只是讓手下的書吏在後面蓋大印。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是戶部左侍郎郭桓。

  他捏著茶蓋,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正聽著下屬匯報著什麼,嘴角掛著一絲愜意的微笑。

  「砰。」

  正堂半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炭灰四下飛舞。

  郭桓眉頭一皺,滿臉不悅地抬起頭。

  只見一個穿著七品青色御史官服的年輕人,帶著兩名面無表情的帶刀侍衛,大搖大擺地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堂內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官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盯著陸長風。

  一名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站起身,打量了一下陸長風身上的官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是都察院的御史?不在你的都察院待著,跑到我戶部正堂來撒什麼野?懂不懂規矩!」

  陸長風停在堂中央,目光掃過那些烤火喝茶的官員,沒有行禮,也沒有接那員外郎的話。

  他直接看向坐在主位的郭桓,

  「提調洪武十二年,天下錢糧州府總帳,以及戶部金花銀流水明細。」

  此話一出,正堂內安靜了一瞬。

  隨後,爆發出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那名員外郎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聲譏諷道:

  「你當這裡是菜市場嗎?張口就要天下總帳?你一個小小的七品監察御史,連看這總帳封面的資格都沒有!誰給你的膽子來戶部發瘋?來人,把他給我轟出去!」

  門外的幾個衙役聽到動靜,立刻拿著水火棍沖了進來。

  陸長風面色不變。

  他緩緩將手從袖子裡抽出,連帶著那塊包裹著黃布的物什,猛地舉起,然後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張堅硬的梨花木桌案上!

  「當!」

  黃布散開。

  一塊純金打造、雕刻著五爪金龍的令牌在木桌上翻滾了兩圈,最終穩穩停住。

  原本正準備發火的郭桓,在看到那金牌的瞬間,手猛地一哆嗦。

  「啪」的一聲。

  精美的汝窯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濺濕了他的官靴,但他卻渾然不覺。

  剛才還喧鬧的正堂,瞬間陷入了寂靜。

  那幾名衝進來的衙役更是嚇得丟掉棍子,直接癱倒在地。

  「撲通!撲通!」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接連響起。

  包括左侍郎郭桓在內,堂內所有的戶部官員全部雙腿一軟,跪伏在地上。

  陸長風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員外郎,繞過桌案,大馬金刀地坐在了郭桓剛才坐的主位上。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了一地的六部高官,

  「現在,我有資格看帳本了嗎?」

  不等郭桓回答,陸長風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名大內侍衛,

  「關門!」

  「帳目查清之前,戶部衙門,一個人也不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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