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血書嫁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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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只聽得見車軸轉動的聲音。狄仁傑實在憋不住,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轉頭壓著嗓門發問。

  「二郎,你到底在躲什麼?長孫無忌如今落在大理寺手裡,這正是咱們替裴公洗刷冤屈的大好時機。你把主審的差事往外推,咱們前頭那些命不就白拼了?」

  馬周也皺著眉附和:「皇后娘娘既然給了你大理寺正的差事,擺明了是讓你去收尾。你這半道撂挑子,怎麼跟宮裡交代?」

  李宥靠在車壁上,從袖子裡掏出那本絲綢包裹的冊子,隨手扔在兩人中間的矮几上。

  「你們自己看。」

  狄仁傑狐疑地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只看了兩行字,他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後背重重撞在車板上,連手裡的冊子都沒拿穩,掉在了案几上。

  馬周湊過去掃了一眼,當場倒抽一口涼氣,臉色唰地全白了。

  「這……這是長孫沖私養甲士的帳目?還有跟邊鎮將領往來的暗信?」狄仁傑聲音全變了調,結巴起來,「長孫太尉要造反?」

  「長孫無忌要是真想造反,昨晚去中書省鬧事的就不是崔夫人,而是提著刀的金吾衛了。」李宥拿回冊子,重新塞進袖子裡,「他再跋扈,要的也只是專權,不是改朝換代。這冊子,是武后剛才在蓬萊亭親手塞給我的。」

  這話一出,車廂里鴉雀無聲。

  狄仁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瞬間全明白了。

  偽造印信構陷重臣,長孫無忌頂天是個流放,長孫家族的根基不至於全毀。但如果加上這本謀反帳冊,那就是誅九族、夷三族的大罪。武后這是要借李宥的手,把長孫一門斬草除根!

  「咱們要是把這本東西交到三司會審的公堂上,長孫無忌必死無疑。」李宥看著對面兩個冷汗直冒的同窗,「但案子結了之後呢?這種偽造大案的髒活,天子和皇后會留著活口出去亂說嗎?咱們這幾個剛穿上綠袍的生員,能活過今年冬天?」

  馬周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這……這就是個催命符!可咱們要是交不上去,武后一樣饒不了咱們啊!」

  「所以咱們得找個肩膀寬的人來扛這口黑鍋。」李宥敲了敲車窗,「去歸雲居。」

  歸雲居今日掛了歇客的牌子。

  大門外站著十幾個穿著常服的漢子。這些人不帶刀,不配甲,但往那兒一站,身上那股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隔著一條街都能聞見。這是英國公府的親兵。

  李宥下了馬車,讓狄仁傑和馬周在外面候著,自己獨自走了過去。

  領頭的親兵認得他,之前在孔廟辯經時見過,當下沒有阻攔,只搜了身,便讓開路。

  歸雲居頂樓的雅間。

  李勣沒穿朝服,一身灰布袍子,正盤腿坐在蓆子上煮茶。茶水咕嚕嚕地翻滾,冒出陣陣白氣。這位大唐軍方的定海神針,歷經三朝不倒的老將,光是坐在那裡,這間屋子便容不得別人大聲喘氣。

  李宥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見過國公爺。」

  李勣眼皮都沒抬,手裡拿著竹夾子撥弄著炭火。

  「新科狀元郎,不在太極殿前出風頭,跑到老夫這閒人待的地方來作甚?怎麼,你那個便宜阿郎李義府,教你的規矩就是散朝後四處亂竄?」

  老頭子一開口就夾槍帶棒。

  李宥沒接這話茬,自顧自在李勣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晚輩今天來,是給國公爺送人情的。」

  李勣哼笑兩聲,丟下竹夾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一個剛入朝的毛頭小子,送人情送到老夫頭上來了。說吧,又惹了什麼天大的禍事要老夫給你兜底?」

  李宥也不廢話,直接從袖子裡掏出那個絲綢冊子,順著桌面推到了李勣面前。

  「長孫無忌父子的命,還有大唐十六衛軍權的一半,全在這上面了。」

  李勣端茶的手微微一頓。他放下茶杯,拿起冊子翻了翻。

  只翻了三頁,李勣就把冊子合上了。他臉上沒有半點驚訝,只是把冊子扔回桌面上,抬頭盯著李宥。

  「這是大內造辦處的手筆。」李勣開口,「蓬萊亭那位給你的?」

  「國公爺慧眼。」李宥坦然迎上他的視線,「娘娘讓我以大理寺正的身份,把這冊子添進長孫太尉的案卷里。主審官只要看到這個,謀反的罪名就能做實。」

  李勣突然笑出聲來,指著李宥連連搖頭。

  「你小子,膽子是真肥。武后的東西你敢往外漏?你把這燙手山芋推給老夫,是覺得老夫活得太長,想拉著老夫一起下水?」

  「恰恰相反,晚輩是來救國公爺手底下那些將軍們的。」李宥身子往前傾了傾,「國公爺想過沒有,長孫太尉要是以『偽造物證構陷同僚』的罪名倒台,那是文臣那邊的窩裡鬥,跟軍方半點關係沒有。可他要是以『屯兵謀反』的罪名被夷三族,這帳冊上的邊關將領、南衙十六衛的將校,得有多少人跟著掉腦袋?」

  李勣的目光沉了下來。

  「這帳冊里提到的十幾個將領,多半都是當年跟長孫無忌走得近的。」李宥繼續添柴,「武后不是要殺長孫無忌,她是要借著這個謀反案,把手伸進軍隊裡清洗一遍,換上她自己的人。」

  屋子裡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李勣是個極度聰明的老狐狸。他當然看得出武后的真正目的。長孫無忌倒了,朝堂勢力失衡,武后下一步必然是插手軍權。而李勣作為軍方第一人,絕對不願意看到軍隊被後宮折騰得元氣大傷。

  「你倒是看得明白。」李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你想要老夫怎麼做?」

  「這冊子,晚輩不敢收,也不能交。但晚輩級別太低,沒法直接駁回武后的意思。」李宥直視著李勣,「國公爺出面,接管三司會審。您就拿長孫無忌當年偽造裴肅謀反的證據,給他定個『擅權妄為、蒙蔽聖聽』的罪名。」

  「只要案子的大方向定在擅權構陷上,謀反的由頭就立不起來。武后見您親自出面定調,為了不跟軍方撕破臉,這本帳冊她只能當做不存在。」

  李勣慢條斯理地喝完一口茶。

  「把髒活推給老夫,你倒落個乾淨。李宥,你替裴家翻案的事辦成了,如今又想全身而退,天底下的便宜全讓你占了?」

  「晚輩怎麼敢白使喚國公爺。」李宥早有準備,拱手道,「只要國公爺攬下這案子,壓住謀反的勢頭。晚輩在接下來的朝堂推舉中,願意帶著明經社的三十二名新科進士,全力保舉英國公府的人補上太尉府空出來的兩個實缺。」

  這是一筆極為划算的政治交易。

  李勣壓住案子,保住了軍隊不被武后清洗。李宥作為回報,提供新科進士的政治支持,幫李勣擴張在文官系統里的勢力。最重要的是,李宥成功把武后的殺局扔了出去,保住了自己的命。

  李勣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四歲的少年,心裡掀起一陣浪潮。這手段,這眼界,這份在皇權、後宮、軍方之間走鋼絲卻遊刃有餘的膽氣,哪怕是當年跟他一起打天下的那批老將,也未必有這份功力。

  婉娘那丫頭,眼光倒是毒辣。

  「冊子留下吧。」李勣伸手把那本絲綢帳冊按在掌心下,語氣平淡,「你去大理寺告個病假,就說連日勞累,染了風寒。三司會審的事,老夫明日會親自跟聖人請旨。」

  李宥心裡的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站起身,結結實實地給李勣行了個大禮。

  「多謝國公爺成全。」

  交易達成,李宥沒有多留,轉身退出雅間。

  走下歸雲居的樓梯時,李宥感覺後背的衣服全貼在了肉上,涼颼颼的。剛才和李勣過招,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好在李勣也是個要保全軍方利益的明白人。

  現在長孫無忌的死活已經交到了李勣手裡,裴肅案的翻案也是板上釘釘。只要告假幾天,避開武后的鋒芒,這盤棋就算徹底走活了。

  李宥快步走出歸雲居的大門。

  狄仁傑和馬周正站在馬車旁,兩人見李宥全須全尾地出來,都長出了一口氣。

  「談妥了?」狄仁傑迎上來,壓低聲音問。

  「妥了,英國公接盤。」李宥點點頭,翻身上了馬車,「去大理寺,我得趕在消息傳開前,找少卿批幾天的病假條。」

  馬車重新跑動起來,朝著大理寺的方向疾馳。

  一路上,李宥閉著眼睛養神。事情進展得太順了,順得讓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長孫無忌這種縱橫朝堂幾十年的老怪物,真的會心甘情願地在大理寺的牢里等死嗎?

  馬車很快停在大理寺正門外。

  李宥剛跳下馬車,還沒來得及往裡走,就看見大理寺門前亂成了一鍋粥。

  幾十名刑部的差役和金吾衛正把大理寺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進出全被封死。大理寺少卿站在台階上,急得直跳腳,官帽都歪到了一邊。

  「怎麼回事?」李宥大步走過去。

  少卿一抬頭看見李宥,就像看見了鬼一樣,臉色煞白地衝下來,一把揪住李宥的袖子,手抖得像篩糠。

  「李大理!你可算來了!」少卿連聲音都在打顫,滿頭都是大汗。

  「出什麼事了?」李宥眉頭緊皺,心裡那股不安瞬間放大到了極點。

  「出人命了!」少卿咽了口唾沫,壓著嗓門,語氣里全是絕望,「半個時辰前,長孫沖在天牢甲字號監里……咬舌自盡了!」

  李宥猛地愣住。長孫沖自殺了?這絕對不可能!那個草包那麼怕死,怎麼可能第一天入獄就尋短見?

  沒等李宥反應過來,少卿湊到他耳邊,說出了一句讓他如墜冰窟的話。

  「長孫沖死前,咬破手指,在牢房的白牆上寫了一封血書。上面寫著……寫著長孫無忌意圖在今夜子時,勾結禁軍副將逼宮謀反!而且血書里點名道姓說,這逼宮的兵符,就藏在你的大理寺正班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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