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牢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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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少卿兩隻手死死抓著李宥的官服袖子,抖得像個篩子。

  李宥皺著眉頭,嫌棄地把他的手一根根扒拉開,轉頭朝大理寺正門看去。

  外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刑部侍郎穿著一身緋色官服,領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金吾衛,把大理寺的台階堵得水泄不通。刀槍在日頭下晃得刺眼。

  長孫沖在天牢里咬舌自盡,還留了血書栽贓自己謀反,連兵符都藏好了。

  李宥腦子裡把這事兒飛速過了一遍,心裡瞬間門清。這根本不是長孫無忌的反撲,長孫老狐狸現在自身難保,手伸不到天牢里。

  這是大明宮裡那位皇后娘娘的手段!

  武后發覺自己把謀反的帳冊順手甩給了英國公李勣,這是動了真火。這手連環栽贓,就是要用長孫沖的命和一塊假兵符,把自己死死釘在謀反的案子裡。一旦罪名壓實,自己就只能徹底跪在武后腳下,當一條連命都攥在別人手裡的惡犬。

  「二郎!」狄仁傑濃眉倒豎,火氣蹭地一下就竄上來了,「嗆啷」一聲抽了半截刀出鞘,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幫孫子明著往咱們頭上扣屎盆子!」

  李宥一把攥住狄仁傑的手腕,用力把那半截刀生生壓回刀鞘,沖他搖了搖頭。

  這時候拔刀攔人,那就是做賊心虛。那塊能誅滅九族的兵符,既然人家敢大張旗鼓來搜,就百分之百已經塞進班房裡了。

  刑部侍郎站在台階上,手裡高高舉著一面御賜金牌,扯著嗓門大聲吆喝:「刑部奉旨辦案!搜查謀反罪證!大理寺的人全給本官閃開,敢有阻攔者,一律按同謀論處!」

  大理寺的胥吏們本就膽小,被這陣仗一嚇,全縮到牆根底下去躲清閒了。

  李宥站在原地,理了理綠袍的下擺,大步邁下台階,走到刑部侍郎面前,連腰都沒彎一下。

  「侍郎大人好大的陣仗。」李宥轉過身,抬手一指後面自己那間班房,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既然是奉旨搜查,下官怎麼敢攔。門就在那,您自便。」

  刑部侍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李宥這麼痛快。他冷哼一聲,斜著眼打量李宥:「狀元郎,一會兒要是搜出要命的東西來,你可別怪本官不講情面。來人,進去搜!」

  幾個如狼似虎的金吾衛立馬沖向班房,抬腳「砰」地踹開屋門。

  屋子裡瞬間響起一通翻箱倒櫃的動靜,書卷、筆墨、瓷茶碗砸落一地,劈里啪啦響個不停。

  沒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個金吾衛火急火燎地跑出來,雙手高高舉著一個物件。

  「大人!在李大理書案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來了!」

  刑部侍郎一把抓過那個物件,高高舉起。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青銅虎符,在太陽底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四周的大理寺官員看清那東西,齊刷刷地往後倒退三大步,生怕沾上一點干係。少卿更是兩眼一翻,差點抽過去。

  「人贓並獲!」刑部侍郎猛地拔出腰間橫刀,刀尖直挺挺地指著李宥的鼻子,「李宥!你勾結長孫太尉意圖謀反,這調兵的虎符就在你書案里,你還有什麼話可說!來人,給我鎖上!」

  兩個金吾衛拿著鐵鏈子就往上撲。

  李宥盯著那塊虎符,突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嘲弄。

  「你笑什麼!」刑部侍郎被笑得渾身發毛,握刀的手緊了緊。

  李宥壓根沒搭理架在脖子側面的橫刀,徑直往前跨了一大步。刀刃貼著他的脖頸劃出一道紅印,刑部侍郎嚇得手一抖,下意識把刀往回撤了半分。

  李宥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從刑部侍郎手裡把那塊虎符奪了過來。

  「侍郎大人,下官如果沒記錯,您當年在兵部武選司也幹過三年郎中吧?」李宥把虎符舉到刑部侍郎臉前,「您這雙兵部的老眼好好瞧瞧,這虎符背面鏨刻的圖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刑部侍郎狐疑地湊近看了一眼,原本囂張的臉色瞬間變了。

  「太尉府若要調兵逼宮,必須去調北衙禁軍,用的是右威衛的虎符。」李宥把虎符翻個面,大喇喇地展示給在場所有人看,「可這塊虎符背面的雲水紋,分明是南衙左領軍衛的印記!大唐律令,南衙兵馬沒有聖旨連長安城坊門都出不去,長孫太尉拿這個去逼宮?去城門口要飯還差不多!」

  李宥伸出拇指,在虎符邊緣用力颳了一下。

  幾塊死硬的銅綠渣子簌簌往下掉。


  「再看看這成色!」李宥冷笑出聲,「縫隙里全是長死的老銅綠,摸在手裡都掉渣。這分明是兵部武庫里廢棄不用好幾年的舊符!有人拿一塊兵部丟在庫房吃灰的廢銅爛鐵塞進我屋裡,就想誅我九族?」

  刑部侍郎額頭上滲出一層白毛汗,強撐著脖子反駁:「這……這或許是你做賊心虛,故意弄個假的混淆視聽!謀反這種事,虛虛實實,誰說得准!」

  「好一個虛虛實實。」李宥把手裡的假虎符隨手往地上一扔,轉頭一指被金吾衛踹開的班房木門。

  「侍郎大人,我那間班房昨日傍晚走的時候上了銅鎖。我在鎖芯里,親手填了一點防人窺探的硃砂暗記。」李宥聲音陡然拔高,透著壓不住的火氣,「你們剛才踹門的時候,那門鎖可是完好無損掛在上面的!屋門沒開,鎖也沒動,這假兵符難道是從牆縫裡自己爬進去的?」

  他大步走過去,從地上撿起掉落的銅鎖,直接懟到刑部侍郎鼻尖上。

  「看看!硃砂一碰就碎,現在卻完好無缺!這說明根本沒人開過鎖進過屋。」李宥字字如刀,「這破爛玩意兒,分明是有人昨夜隔著窗戶縫,硬塞進屋子裡的拙劣栽贓!」

  刑部侍郎張了張嘴,徹底說不出話了。他也是官場裡的老油條,話說到這份上,哪裡還不明白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李宥沒給對方半點喘息的機會,直接轉身衝著狄仁傑招手。

  「兄長,帶路。」李宥拍了拍官服袖子上的灰塵,「咱們這就去天牢甲字號,我倒要親眼看看,一個被嚴加看管的謀反重犯,是怎麼在牢里咬舌自盡,還能憑空變出筆墨寫血書的!」

  刑部侍郎還想伸手攔,被狄仁傑毫不客氣地一把撞開肩膀。大理寺的胥吏們一看自家大人占了上風,腰杆子全挺直了,簇擁著李宥直奔天牢。

  天牢甲字號里,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直衝腦門。

  長孫衝倒在髒兮兮的草垛子上,腦袋歪在一邊。身前雪白的牆壁上,赫然寫著一行血字,歪歪扭扭地指認李宥藏有兵符同謀造反。

  狄仁傑大步上前,撩起袍子蹲在屍體旁邊。他單手卡住長孫沖僵硬的下頜,用力一捏,「咔吧」一聲掰開嘴巴。

  「都湊近點看看。」狄仁傑發出一聲冷笑。

  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捂著鼻子,硬著頭皮湊過去。

  「舌根斷裂得平平整整。」狄仁傑指著死者血肉模糊的口腔,「人在極度痛苦下咬舌,切口必然坑窪不齊,甚至會連帶咬碎牙齒。這分明是被人用極其鋒利的匕首,一刀直接割斷的!」

  狄仁傑站起身,又去掀長孫沖的衣袖和褲腿。

  「死者面容扭曲,說明死前承受了活生生被割舌頭的劇痛。可你們看他的四肢!」狄仁傑重重拍在屍體的腿肚子上,「皮肉完全沒有掙扎捆綁的淤青,手指甲里也沒有抓撓地面的泥垢!」

  狄仁傑站直身子,擲地有聲:「這是因為他在被割舌頭之前,先被人灌了軟筋散!渾身脫力,想掙扎都動彈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李宥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刑部侍郎。

  「侍郎大人,你聽明白了嗎?」李宥往前逼近一步,「有人潛入防衛森嚴的天牢,毒殺宗正少卿,偽造這滿牆的血書。轉頭又用一塊廢棄的南衙兵符構陷當朝大理寺正,企圖憑空捏造出一樁牽連甚廣的謀反大案,意圖逼反十六衛將領!」

  李宥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要命的威脅:「侍郎大人,你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拿著這塊廢銅爛鐵和一篇別人偽造的血書,去太極殿向聖人交差嗎?這口構陷朝臣、逼反禁軍的大鍋,你們刑部背得起嗎?!」

  刑部侍郎雙腿直打哆嗦,後背的官服貼在肉上,涼透了。

  這案子辦到這份上,已經成了個要命的馬蜂窩。拿著這種破綻百出的假證據去皇帝面前說新科狀元謀反,皇帝不活剮了他就怪了。

  「本官……本官也只是奉旨行事,既然這物證有假,死因有異,那……那定然是有逆賊作祟。」刑部侍郎趕緊把手裡的橫刀塞回刀鞘,胡亂地拱了拱手,連句狠話都沒敢撂,「此案干係重大,本官這就回刑部重新清查卷宗,告辭!」

  看著刑部的人夾著尾巴灰溜溜地撤出天牢,大理寺少卿長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牢房外的長凳上,直拿袖子擦汗。

  李宥看著牆上那刺目的血字,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危機雖然解了,但他清楚得很,武后的底牌絕對不止這一張。一計不成,後續的殺招只會更狠。


  李宥轉身準備離開牢房。

  剛走出甲字號的鐵柵欄,幽暗的走廊盡頭,一盞風燈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內侍監王伏勝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太監服飾,手裡抱著一柄拂塵,笑眯眯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哎喲,李大人這斷案如神的本事,雜家在邊上可是大開眼界。」王伏勝捏著尖細的嗓子,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李宥停住腳步,警惕地看著這個武后身邊最咬人的狗。

  「王公公不在蓬萊亭伺候娘娘,跑這陰冷的天牢來幹什麼?」李宥語氣不善。

  王伏勝也不惱,慢吞吞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灑金的燙金紅帖,雙手遞到李宥面前。

  「娘娘讓雜家來傳句話。」王伏勝盯著李宥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弧度,「娘娘說了,大理寺的公務再忙,也得按時吃晚飯。今晚在蓬萊亭設了家宴,特地請李大人入宮赴宴。」

  李宥沒有接那張請帖,腦子裡警鈴大作。赴宴?鴻門宴還差不多。

  王伏勝見他不接,反倒把請帖往前送了送,壓低了嗓門,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幽幽說道:

  「李大人還是去一趟的好。哦,對了,剛才雜家出宮的時候,英國公府的馬車剛好進宮。那位李婉小娘子,此刻正坐在蓬萊亭里,陪著娘娘喝茶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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