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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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朝文武連大氣都不敢喘。

  硬黃藤紙灑落一地。長孫無忌盯著腳邊那張泛黃的紙頁,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大唐開國至今,這位權傾朝野的國舅爺,頭一回在太極殿上抖了手。

  李治俯著身子,雙手撐在御案上,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殺意。

  「陛下!」長孫無忌忽然撲通一聲跪倒,老淚瞬間溢出眼眶,「老臣冤枉!這硬黃藤紙雖是太尉府專供,可當年太尉府人多手雜,保不齊是有奸人盜取紙張,刻意偽造這信件來混淆視聽!至於那水犀角印章,老臣更是聞所未聞!」

  老狐狸開始甩鍋了。

  李宥站在殿中,聽著這番聲淚俱下的辯白,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太尉大人的意思是,當年主審裴肅案的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連同您這位總攬朝政的輔政大臣,全都被幾個毛賊用幾張偷來的紙給騙了?」李宥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長孫無忌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李宥:「你個黃口小兒懂什麼!當年裴肅餘黨盤根錯節,案情繁雜,老臣為保社稷安寧,日夜操勞。底下的官員偶有失察,讓奸人鑽了空子,也是有的!」

  「偶有失察,便夷了裴家七十三口人的三族?」李宥上前一步,逼視著長孫無忌,「太尉大人一句『失察』,說得可真是輕巧。好,那紙張算是失竊。那印章呢?」

  李宥轉身面向李治,拱手施禮。

  「陛下,這水犀角的陰刻之法,乃是蜀中獨有。巧得很,當年在太尉府當差的一名幕僚,正是蜀中人,且精通篆刻。此人名叫趙成。巧合的是,裴肅案結案後不到一月,這趙成便暴斃在城外的荒廟裡。」

  長孫無忌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但太尉大人百密一疏。」李宥從袖中掏出另一本冊子,「狄仁傑在這幾日,查閱了當年長安城所有棺材鋪的檔單。趙成的屍骨,是被他一個遠房表親收斂的。那表親在收斂時,從趙成貼身的衣兜里,翻出了半塊沒刻完的水犀角廢料!」

  這當然是狄仁傑連夜挖墳找出來的物證。

  李宥將那冊子高高舉起:「如今那廢料,連同那表親,全都在大理寺候審!陛下只需下旨傳喚,一驗便知!」

  大殿內嗡嗡的議論聲壓不住了。

  物證、人證俱全,這已經不是一句「失察」能敷衍過去的了。

  長孫無忌的呼吸徹底亂了。他抬頭看向高高在上的李治,突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陛下!老臣追隨先帝半生,為大唐立下汗馬功勞!當年文德皇后臨終前,還拉著老臣的手……」

  「住口!」

  李治勃然大怒,一把掃落御案上的紫硯。

  紫硯砸在金磚上,四分五裂,墨汁濺了長孫無忌半身。

  「長孫無忌!你還有臉提母后!還有臉提先帝!」李治站直身軀,手指直指跪在殿中的老臣,「你口口聲聲為大唐社稷,背地裡卻結黨營私,構陷忠良!今日是裴肅,明日是不是就輪到朕了!」

  這話重得沒邊了。

  武官班列里,長孫沖見勢不妙,竟然腦子一抽,往前沖了兩步大喊:「陛下息怒!家父絕無此心!定是這李宥和武……和後宮勾結,蓄意栽贓!」

  長孫沖急得口不擇言,險些把武后的名諱吐出來。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卻極清晰的冷哼。

  「放肆!」李治大喝一聲,「殿前失儀,咆哮朝堂,給朕拿下!」

  殿外的金吾衛立刻湧入,三兩下便將長孫沖按在地上。長孫沖拼命掙扎,頭盔掉落,披頭散髮,哪裡還有半點宗正少卿的威風。

  長孫無忌癱坐在地上,看著被死死按住的兒子,整個人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李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對父子,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傳旨!長孫無忌貪權跋扈,涉嫌構陷朝臣,即日起革去太尉之職,收回相印,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會審!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太尉府半步!長孫沖殿前失儀,一併奪職下獄!」

  王伏勝立刻高聲應諾。

  金吾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長孫無忌。

  老狐狸沒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瞬間,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李宥一眼。

  那眼神里滿是怨毒與不甘。


  「李宥。」長孫無忌聲音嘶啞,「老夫敗了,可這大唐的朝堂,你以為你一個人便能走得通嗎?這關隴世家,可不止老夫一個!」

  李宥看著他,沒搭腔。

  長孫父子被押走,太極殿內陷入了一種安靜的氛圍。

  李義府站在班列前頭,雙腿直打哆嗦,後背的官服早就濕透了。長孫無忌就這麼倒了,被他這個平時最看不上的外室子,幾句話釘死在太極殿上。

  李治重新坐回御座,掃視群臣。

  「裴肅舊案,事關重大。三司會審,必須查個水落石出。」李治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宥身上。

  「李宥。」

  「臣在。」李宥跨前一步,恭敬行禮。

  「你既是裴肅外孫,又是今科狀元。這樁舊案,你便以大理寺正的身份,協助三司審理。務必給滿朝文武,給天下士子,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臣領旨。」

  退朝的景陽鍾再次敲響。

  百官魚貫退出太極殿。每個人路過李宥身邊時,都不自覺地讓開半步。

  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憑著一己之力,掀翻了把持朝政數十年的權臣。從今天起,長安城的天變了。

  李義府磨磨蹭蹭地走到李宥跟前,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二郎……你……你隨我回府一趟。」

  李宥撣了撣袖口,頭都沒抬:「阿耶,大理寺那邊還有案子要查,兒子公務在身,恕難從命。至於回府,免了吧。別業住習慣了,崔夫人的規矩大,兒子受不起。」

  李義府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卻半句硬話也不敢說,只能甩著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李宥獨自走在千步廊上,陽光落在綠袍上。

  壓在心頭十幾年的大石頭,今天終於砸碎了一半。裴家滿門的血仇,總算是討回了一點利息。

  「狀元郎。」

  王伏勝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柄拂塵。

  「王公公。」李宥客氣地拱了拱手。

  「娘娘在蓬萊亭等您。」王伏勝壓低聲音。

  李宥跟著王伏勝,七拐八拐進了一處偏殿。

  武后換了一身常服,坐在榻上翻看著幾份奏疏。聽見動靜,她連頭都沒抬。

  「今日在太極殿,你幹得不錯。」武后的聲音不急不緩。

  「全賴娘娘運籌帷幄,臣不過是順勢而為。」李宥規規矩矩地回話。

  「少來這套虛的。」武后放下奏疏,抬起頭打量著李宥,「長孫無忌這一倒,朝堂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那些關隴世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肯定會把長孫無忌當成棄子,再推一個新的領頭人出來。」

  李宥接話:「娘娘的意思是,我們要斬草除根?」

  「大理寺正這個位子,是本宮向陛下討來給你的。」武后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壓低聲音,「三司會審,長孫無忌絕對不能活。不僅他不能活,長孫一族,本宮要他們永遠翻不了身。」

  「臣明白。」李宥點頭,「長孫無忌偽造物證構陷重臣,按律當誅。」

  「不。」武后突然打斷他。

  她轉過身,從袖子裡抽出一個絲綢包裹的小冊子,直接丟在李宥懷裡。

  「偽造物證,罪不至死,頂多是個流放。」武后盯著李宥的眼睛,「本宮要你,在這個案子裡,給長孫無忌添上一把火。」

  李宥低頭翻開那小冊子,只看了一眼,心臟猛地一縮。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載的,竟然是長孫沖私下屯兵的帳目,以及幾封與邊關守將往來的書信。

  這是謀反的鐵證!

  但李宥立刻反應過來,這帳目和書信絕對是武后偽造的。她是要用當年長孫無忌對付裴肅的手段,原封不動地還給長孫無忌!

  「娘娘……」李宥攥緊了冊子。

  「三司會審的時候,把這個交上去。」武后湊近半步,「你外祖父當年受的委屈,本宮現在替你討回來。這樁買賣,你不虧。」

  李宥腦子飛速運轉。這冊子一旦交上去,長孫無忌就是謀逆死罪,滿門抄斬。武后的手段,狠辣到了極致。可一旦這偽造的帳目日後被人查出端倪,他李宥就是第一個替死鬼。


  「怎麼?不敢?」武后挑起眉毛。

  李宥深吸一口氣,把冊子塞進袖子裡:「臣定當辦妥。」

  武后滿意地笑了:「退下吧。辦完這件事,本宮保你入中書省。」

  李宥退出偏殿,後背全是冷汗。

  出皇城的時候,狄仁傑和馬周已經等在門外了。

  狄仁傑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二郎,長孫無忌下獄了。大理寺那邊傳話來,讓咱們接手卷宗。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李宥摸了摸袖子裡的那個冊子,沒說話。

  馬周見李宥臉色不對,趕緊問:「二郎,可是宮裡有了變故?」

  李宥停住腳步,看著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兄長。」李宥長出一口氣,「長孫無忌的案子,咱們不能審。」

  「什麼?!」狄仁傑瞪大眼睛,「這是咱們翻案的絕好機會,你費了這麼大勁把老狐狸拉下來,現在說不審?」

  李宥轉過頭,看著大明宮的方向。

  「有人要借我的手,徹底滅了長孫一族。這把火要是點起來,咱們全得陪葬。」李宥壓低聲音,「去歸雲居。咱們得見一個人,把這爛攤子拋出去。」

  狄仁傑一愣:「見誰?」

  李宥眯起眼睛,緩緩吐出三個字。

  「英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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